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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車啊。”她朝它揚了揚下巴,不耐煩地稍微加重了語氣。
唐夏死死握住她的手,緊到手臂骨骼都在顫抖。它已經預感到什么,連牙關都止不住哆嗦,那些斷續的話幾乎是從它咯咯打戰的牙齒間撞出來的,它說得飛快,仿佛不留給她插嘴的余地就不會被拋下:“唐念,我知道錯了……我以后會好好控制住自己的,我不是故意要傷到你的,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求你不要丟下我……求你……”
“你沒有明白。”可她沉靜的話語還是見縫插針塞了進來,猶如鋼釘旋進它的頭腦,“不是你錯不錯的問題,是我覺得累了。”
又是這句話。
這回它沒辦法再用“你好好休息”給糊弄過去,因為唐念不留情面地將話語說得更加直白:“跟你在一起,我感到很厭倦。”
它的手突然失去了握緊的力道,以至于她的手松散地從它指縫間滑了下去。
“你回來以后帶給我的全是爛攤子。我每天都在想辦法幫你,你的身體卻還是狀況百出,給我和其他人都惹出了一堆麻煩事。唐夏,沒有人會永遠解決麻煩還不厭煩。”
“不……”
“你走吧,我不再需要你了。”她沉靜地看著它,眼里沒有怨恨,也沒有多少溫度,平平靜靜的一灘水,“沒有任何一個群居動物能夠脫離自己的群體生活,也許從一開始我就不該勉強你。我決定回歸我自己的群體了,你也別在我們這里浪費生命。”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唐夏呆呆地瞪著她。
它當然聽到了唐念說的那些話,然而她說的每一個字組合在一起,卻形成了對它而言無比陌生的語句。她的聲音組成了一口鐘,將它扣在鐘底,隆隆回蕩的巨響折磨它的聽覺。它想它一定是還沒有睡醒,以至于眼前的一切就像一場連綿不絕的噩夢。
從哪里開始是夢?它必須盡快醒來。
唐夏這么想著,卻遲遲沒能有動作,它的身體在莫名的幻痛中痙攣成一團,那種疼痛比從前唐念出于教訓切下它的觸手還要疼痛千百倍,以至于它沒辦法再做出應有的動作。
仿生人的身體里傳來電路短路的聲音,靠近肩胛骨的仿真皮膚被接二連三的短路產生的熱量灼傷了,由細膩的白融化成一抹焦褐,像烤過頭的焦糖,聞起來是腥苦的。
它失去了操縱能力,仿生人也因此失去了表情,蔚藍的眼眸里盛滿蔚藍的海水,流淌看不見的眼淚。
趁它無法動彈,唐念伸手將它推下了車。
它像一袋垃圾被她拋擲到路邊,身體砸向地面,撞擊使得唐夏稍微回過神,它狼狽地想要站起來,卻見車門在它面前決絕甩上,唐念對廖卓銘說:“走。”
“不要!”它尖叫起來。
車子發動,起步速度還比較慢,唐夏伸長手去夠車尾的桿子,手指勉強抓到了桿子,然而下一秒就隨著車子加速而打岔撇開了。
“不要走、不要走……求你不要走!唐念,不要趕我走……我以后會改的,我不會再惹你生氣……”
它語無倫次地祈
求她,再也顧不得別的,集中全身力量蔓延出一只色澤淺淡的觸手。那只觸手因為主人身體的虛弱與失控,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無頭蒼蠅,哐啷一聲撞上車屁股,撞得車身深深凹陷下去,在銀白色車身上銀蛇一般纏繞,好不容易才攀住車尾桿。
車輛陷入了與它的拔河,甚至重重朝后一挫,廖卓銘嘶了一聲:“有點難搞。”
“踩油門。”唐念冷靜地下達指令。
“你不怕把它的觸手拉斷?”他通過后視鏡瞥了她一眼。
唐念坐在車后座,神情冷冷淡淡的,說:“斷了也死不了,踩。”
該說不說,她這樣發號施令還挺唬人,廖卓銘年齡比她大了一輪還不止,此刻卻不由自主聽從她的話加重了踩在油門上的力道。
車輪與沙地摩擦,飛沙走石,碾磨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刺響。
一輪僵持過后,纏在車身上的力道松了,同時響起的還有一聲不屬于人類的、由口器發出來的慘叫。唐夏的觸手倒是沒被扯斷,它只是掰不過車身的重量與力道,一時泄了勁,觸手甩在粗糙沙地上,被沙礫碾磨得皮開肉綻。
摔倒了,又強撐著站起來,感覺不到疼一樣跌跌撞撞追上來。
廖卓銘朝后看去:“這小子還想追車啊。”
它拖著那截尾巴似的觸手狼狽地追在車輛后面,帶著哭腔,反復求車里的人不要丟下它。
“唐念……”
“唐念!”
聲嘶力竭。
簡直像被主人拋棄的狗一樣,在意識到自己被拋棄的那瞬間不是恨,而是一遍遍追上已經不要自己的主人。
唐念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沒吱聲。
車子的速度遠不是它現在這種狀態能追上的,廖卓銘只是把時速提到六十,它就追得極其吃力了,提高到八十,它被遠遠甩在后頭,只剩一個小小的、芝麻點兒大的身影。
它停止了無望的奔跑,站在原地,金黃色的頭發沾滿塵土,灰撲撲的,像一只落水金毛。
風呼嘯而過,卷來它的聲音,從喉嚨里哽出,每一個字都沾著血。
“唐念……你騙我,你說過你絕對不會丟下我不管的……你說過的,你說過的!”
頭隱隱作痛,她想起好像是有這么一回事,在它某一次犯錯,試圖用暴力試探她的心思以后。那時她對它允諾,無論現在還是未來,無論它是什么樣子,她都絕對不會丟下它不管。
唐念伸手將車窗按了上去,于是唐夏最后的那點聲音也被車玻璃徹底阻隔了。
車輛拐了個彎,地平線像裁紙刀,咔嚓一下,將它裁剪干凈。
它的身影徹底消失于后視鏡里。
廖卓銘沉默地掌著方向盤,將車開回市區。
一路無言到了市區內,等紅綠燈的時候,他才找到間隙問:“你確定這樣它能回母艦?”
唐念搖搖頭,手臂上的傷口到了這時才遲來地泛起一陣隱痛。隔著防護服,她稍微調整了一下繃帶的位置,說她也不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