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歲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事后那位教授打電話給梅段香,對當時還是副教授的梅段香笑呵呵道:“小梅,你這個學生挺有意思啊。”把梅段香嚇得連吃了十顆速效救心丸。
她干的驚人的事當然遠不止這一件,對于學校導師之間復雜的派系關系,史詩逸雖然有所耳聞,卻全不在乎。
只要其他實驗室里有她感興趣的內容,她就會去串門,也不管實驗室負責人與梅段香是不是有齟齬或者競爭關系。偶爾興致來了,免不得指點上幾句,有一回甚至還幫一個延畢了好幾年的學姐攻克了一個項目難題,那個學姐后來在某著名期刊上發表了文章,她的導師——梅段香的死對頭也因此沾了光,麻雀變鳳凰。
廖卓銘找到史詩逸,讓她不要再這樣了:“你是梅老師的學生,代表的是她的臉面,你得跟她同仇敵愾,不能胳膊肘朝外拐。”
史詩逸說:“梅老師是梅老師,我是我,我代表不了她,她也代表不了我。”
“可其他人不這么想,其他人只會覺得你倆是一體的……”他苦口婆心勸誡,“你這樣讓梅老師很難做你知不知道?”
“如果真的很難做她就會把我趕走了,她不趕走我,說明她還可以忍受,她都沒表態,你在借題發揮什么?”史詩逸滿不在乎道,“世界上沒有完美的人,她既然接受了我的聰明,就得接受我的不服管教。就像她接受了你的周全與溫順,同時也接受了你在學術上的庸俗蠢笨一樣。”
廖卓銘目瞪口呆:“庸什么、蠢什么……?”
他氣得頭頂生煙,怒火攻心,想反駁,一張口卻無言。
因為他知道史詩逸說的是對的。
她做的那些事,放到普通學生身上,大概早就被導師勸離實驗室了,可偏偏史詩逸是那么聰明的一個學生。她的天賦讓一切任性都成了個性。
那時他們在研究活體皮膚的培養,也就是取患者身上一小塊健康皮膚組織,將其培養成可以移植回去的新皮,這種自體細胞的好處是沒有免疫排斥,可以應用到燒傷患者臉上,為他們解決皮膚再生的難題。
項目本身并不多么超前,早在幾十年前就已經有了臨床應用,雖然被戰爭中斷了,但再撿起來也沒什么難度,起碼很“安全”。
梅段香帶領他們在這個安全的領域內進行研究,所做的不過是一些細化工作,沒有取得什么突破性進展,是史詩逸創造性地提出,比起小打小鬧地修復部分皮膚組織,他們為什么不試著利用3d生物打印技術為重度燒傷患者重建全身的皮膚?
從一小部分皮膚組織到全身,聽起來好像只需要簡單地進行拓展,實際應用起來卻難如登天。
可史詩逸不僅敢想還敢做。她死乞白賴來的那些經費被她揮金如土地砸到了3d生物打印領域,她比任何人都更瘋狂地投入進去,每天第一個來實驗室打卡,最后一個下班,好幾個節假日,別人都放假回家的時候,她直接選擇了住在實驗室里。
大概執著且努力的天才總有這種凝聚力,他們無需高談闊論宣傳,便自成燈塔本身,吸引著海岸上漂泊且迷茫的船只向自己周身停靠。
比起梅段香這位托舉者,史詩逸更像是實驗室的靈魂。
而在他們長達兩年的刻苦鉆研下,這項結合了3d生物打印與活體皮膚培養的技術居然真的成功了,他們攻克了神經元接入的難關,打印出來的臉能夠像原生臉那樣做表情——盡管還不是很完美。
這份不完美在梅段香與廖卓銘看來只是瑕不掩瑜,他們發期刊拿成就拿到手軟,只有史詩逸陷入了郁郁寡歡。
她說不該是這樣,一定還有別的辦法能解決這個難題。
梅段香讓她別鉆牛角尖,她嘴里嗯嗯啊啊應著,廖卓銘卻知道她壓根沒有聽進去。
她果然沒有聽進去。
那時他需要去南方參加一個學術研討會,需要短暫離開一段時間,等他出完差回來,史詩逸已經闖下了彌天大禍。有一個企業邀請她與他們進行合作,他們提出了一個仿佛科幻的構想,希望利用人體內調控再生的關鍵分子,讓人體實現蠑螈那樣的再生能力——斷掉的殘肢主動長回來,失去的皮膚自動修復好。
他們給了豐厚的經費與優越的環境,史詩逸瞞著梅段香以及實驗室其他人以個人名義加入了他們。
結果才過去了一個月,那家公司就暴了雷,他們研究這個技術是為了復活一個在三戰期間腦死亡的政治人物。之前邢知理與萬枷還曾經接到過委托,為這位大人物實現數字永生,不過這個構想最終沒有成功,而且隨著戰爭結束,這位大人物被判到了戰犯那一頭,身上押著反人類罪等數道罪名,他的手下光是保存他的身體不被摧毀便已絞盡腦汁。
數字永生這條路走不通,手下們就打起了組織再生的主意,希望利用史詩逸的才能為他重塑損毀的大腦。
史詩逸并不知道這背后的彎彎繞繞,她單純只是覺得對方提出來的構想有可能助她突破瓶頸,雖然隱約察覺到對方不像什么好人,但她還是像之前那樣滿不在乎地接受了。
廖卓銘出完差回來,史詩逸人已經進了監獄。
一切都好像邢知理事件的重演,從得知事實開始廖卓銘的腦子就嚶嚶嗡嗡地疼。
比他更疼的是梅段香,她無法接受自己最得意的學生就這樣成為階下囚,半個月時間里,她找遍了自己能找的所有關系,得罪了從前汲汲營營經營的人際網,又請了最好的律師,歷經千辛萬苦,終于把史詩逸從牢里撈了出來。
接她出監獄是廖卓銘的工作,他記得很清楚,那天下了雨,他打著一把很大的灰傘,像撐著一朵硬邦邦的烏云。
本來以為遇到了這種倒霉事,史詩逸總該收斂一些了,起碼也該蔫頭耷腦,符合他對罪犯的想象。可她走出來的時候,連綿雨幕也遮不住她雙眸的明亮。
仿佛中間這些冗雜的事都不存在,仿佛沒有人為她苦苦奔忙,她興奮地向他分享她在那家公司的研究成果,又說這個方向可以為他們那個課題一直以來的平靜提供新靈感。
“只有你以為那是瓶頸。”他說。
“……嗯?什么?”
忘了爭吵是怎么開始的了,烏云掉在地上,雨水灌入衣襟。
廖卓銘憤怒地用自己能想象到的所有惡毒言辭辱罵她,說都是因為她的鉆牛角尖害慘了梅段香,也害慘了他們這些同門,以后哪家企業還敢要他們?哪所高校還敢招他們?他們全都被她連累了。
說她做事沖動任性,但凡她把用在科研上的腦子分一點點去考慮這背后的利害關系,現在大家都還能好好的。
說她三觀崩壞,不計后果的科研是在用科學害人。
說出那些指責的時候,他忘了功成名就也都是她帶來的。
也許不是忘了,而是不愿承認。
天才的光芒普渡了凡人,也遮蔽了普通人窮盡一生才努力迸出的渺小光輝。在追隨那份天賦之外,人也會忌恨。
他把自己的尖酸包裹在“不希望你重蹈邢知理覆轍”的外衣里,像糖衣底下的苦藥,在他嘴里抿了許久,直到史詩逸離開密米爾,南下去到瑪門,那層糖衣才化掉,他品味到了自己壓抑許久的不甘與失衡,看清自己內心的陰暗,全是冠冕堂皇。
很難說史詩逸的離開與那場爭吵有沒有關系,那場爭吵的最后,她也很上頭,指著他的臉說:“科學分什么對錯?它就只是個工具,壞人能用它害人,好人也能用它救人。你就是膽小而已,廖卓銘!你覺得你沒有把握這個工具的能力,所以束手束腳……不,你連試都不敢試一下,就被自己的想象嚇死了!”
她是為了證明科學也能救人而南下的,也是因為那時的密米爾已經容不下她。
無處安放的執念與野望只有一座混沌的、黑白兩道通吃的城市才能收容。
她走了,一切風波隨著她的出走而暫時平息。廖卓銘本來以為自己的生活也該就此回歸正軌,可他卻忍不住像個陰暗偷窺者一樣默默關注著她的一舉一動。
他知道史詩逸在瑪門的一家整形醫院做事,院長并不是什么好東西,為了掙錢采購了許多政府明令禁止的違規器具。不過史詩逸向來不太注重他人的品行,只要對方能為她提供她需要的東西,她就能與對方達成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