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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就是我,我就是它們。”
只要它想,它能借用任何一個子民的身體視、聽、嗅。
它們是無數個體,也是一個相同的集體,蟲群即我,我即蟲群。
那些曾被它們蒞臨過的星球,有些戰火紛飛,有些美美與共,有些尚處于生命孕育的初期形態,有些已經送走了無數生靈,步入星球寂滅的老年。
本著長遠發展的策略,蟲群并不會夷平星球上的所有生物,它們離開前總會留下一些生命的火種,以便下次光臨時有東西可吃。
“你看——”
唐夏的左手依然搭在她肩膀上,稍微施加了一些力道,空閑的右手舉起來,指著前方一個水藍色的、澄澈美麗的星球,“那里就是地球了。”
第129章 柴郡貓找到你了
地球在太空黑暗的幕布下就像一顆清透的玻璃珠,蘊藏著柔情又冰冷的海水。
母艦躍遷到了地球,唐念透過一雙全知全能的眼睛看到唐夏寄生于小鹿身上,一蹦一跳趕回了孕育它的族群。
中途它更換過其他宿主,還曾附著在動車底部,搭乘過人類的順風車。
回家的路漫長又充滿了艱辛,當它抵達終點的時候,它萬千的同伴也已風塵仆仆奔赴回母艦。兵蟲歸位警戒,槲蟲成批返回蛋殼穴,搭壘成金字塔,一只疊著一只,扎扎實實堆積成巨型大腦。
一錯眼間,唐念的意識又附著到了蟲王身上,臣民們供奉上來的記憶在她眼前攤開成一本書,她穿梭游弋于那些記憶中,透過它們的眼睛看清了地球的全部。
她看到季風森林里的黃金蟒、龐大的藍鯨和南極的極光,看到城市的車水馬龍、麥田里的稻草人以及孩子們不慎脫手而飛的氫氣球。
這顆欣欣向榮的星球有著不同于她誕生之地的繁雜與熱鬧,然而也十分動蕩分裂,處于文明發展的初級階段。她饒有興味地翻閱著一切,然后在一片絢爛的事物中看到了一點兒不和諧的異常,像一籮筐黃豆里出現了一顆礙眼的粗黑沙礫。
她看到她的子民吃掉了她的子民。
自我復制的過程中偶爾會出現這類差錯,她將其歸結為低級返祖,簡而言之,是一種文明的倒退。對待這種錯誤,她一般都會直接剔除,錯誤的劣等基因沒必要被留存。
鎖定了那只出錯的槲蟲,她將要動手,卻又在動手前產生了一點點遲疑。
先看看它為什么要吃掉同伴,再動手處決……大概也不遲吧?
寂寞的歲月里,她能獲得的趣事不多,航行并不如字面上看那樣有趣,大多數時候,與她結伴而行的都是空無一物的宇宙與千篇一律的隕石,無處不在的只有宇宙射線的輻射和她那些索然無味的臣民。
寂寞過了頭,連錯誤都顯得可愛。
她收捻指尖,鋪展開它的記憶——
*
“唐念,你覺得什么構成了‘我’?基因?還是記憶?”
唐夏在她身后拋出一個哲學上的經典難題,唐念回頭看它,發現自己又彈出了蟲王的身體,漂浮在超級大腦的上空。
過度的意識跳躍讓她有些頭暈,以至于它湛藍的眼睛在她眼里絢爛成了明凈的藍天,籠罩一層晶亮的光暈。
它說:“我有和唐夏一模一樣的記憶,也有著和它一模一樣的基因,我的基因甚至比它還要完整。如果你認同一個人先天有之的基因與后天形成的記憶構成了那個人本身,那么我就是唐夏,唐夏就是我。這里的任何一只槲蟲都與你記憶中那只槲蟲沒有任何分別。”
它朝她咧開一個和煦又陰惻惻的笑,“你可以帶走我們之間的任何一個,因為我們都是唐夏。”
眼神沉下來,蠱惑般,低啞地柔聲道,“甚至……你也可以帶走我。”
由于頭還暈著,唐念的思維也比平時慢,她思考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它說的那些話的意思,在它的注視下搖了搖頭,沒有立刻接它的話,反而突兀地問:“你知道群居生物和獨居生物的區別嗎?”
“什么?”它不明所以。
“群居動物的身份不僅僅取決于基因、記憶以及自我的身份認同,還有他者對這個人的認識。”
唐念緩慢地解釋,“一對雙胞胎,即使他們基因相同,記憶相似,但只要周圍人覺得他們是兩個人,那么對周圍人來說,他們就是兩個人。相反……一個與死者一模一樣的仿生人,它再怎么一模一樣,只要活著的人不認同,那么它都不是死者本身,就像被萬枷拋棄在機械城的那個仿生人。”
唐念看著它的眼睛,“至于我的回答——唐夏就是唐夏,我要
帶走的是它,而不是你,也不是你們中的任意一個。”
因為被某個人具體地愛著,所以于那個人而言,玫瑰是獨一無二的玫瑰,狐貍是獨一無二的狐貍。
話音落下,世界在她周圍旋轉坍塌,連帶著土崩瓦解的還有由千萬槲蟲構成的不斷鼓動的大腦。它像一棟被摧毀的白色高樓,從上至下塌落成無數磚塊,每一塊磚落地都變成一只槲蟲,逃竄一般竄向純白的虛無之境。
一起坍塌的還有仿生人臉上的笑,笑容剝落,如斑駁發干的墻灰,簌簌從它臉上脫下。它微微瞪大的眼睛里海水倒灌向藍天,一場季風呼嘯著越過洋流。
一片震蕩中,她似乎聽到了微弱的炮響,可待要仔細去聽,那聲音卻已經消弭不見了。
仿生人也不見了。
崩塌后的意識世界只剩下她一個人,站在一片白得纖塵不染的虛空里,一道夢囈似的帶著嘲弄的嗓音從天邊遠遠傳來:“……既然你執意相信它是不同的,那就憑你自己的能力把它找出來吧。”
她看了看周圍,周圍白到分辨不出東南西北。
沒有東南西北,那么哪里都是東南西北,唐念索性邁開腿,隨便選中一個方位,頭也不回地跑起來。
跑著跑著,一棵茂密的果樹憑空出現在她面前,樹不高,踮起腳尖伸長手就能夠到樹上的果實,果實是山楂的紅色,外面卻有一層厚厚的果皮——一種她從來沒有見過的陌生果實。
唐念伸長手,從樹上隨便摘下了一顆,果實脫離樹干的一瞬間,她隱隱約約聽到一聲“哎呀”的痛呼。剝開果皮,里面是一團白軟的果肉。
用手指戳一戳,果肉張牙舞爪,化成槲蟲的樣子,舉起兩根觸手兇巴巴道:“別吃我,我很酸!”
“別吃我,我很酸!”
滿樹的果實異口同聲。
她撇撇嘴,丟開手里的果實,但那顆果實并沒有落地,而是被一只憑空伸出來的手接住了,仿生人蹲在她身邊,接過那顆被丟棄的果實,塞進了嘴里,很快它的五官就皺成了一團,呸呸呸地把那些果肉吐掉,齜牙咧嘴說:“好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