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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對于不老泉這個話題,山下沒有細說,而撫子又因為隱藏身份的關系,也沒有繼續追問。
畢竟不老泉這種東西,如果只是個普通人的話,是不可能有所耳聞的。
“我到這里沒多久后,就發現我所庇佑的人類,是一群視女人如貨物的家伙。”
“因為這附近的土壤并不肥沃的關系,每年耕地所產出的糧食都少得可憐。所以為了換取更多的糧食,每年的春季,村內都會抽取一部分的少女,帶出村落。”
“然后在冬季來臨之后,帶著她們和足夠的糧食回來。”
撫子微微睜大了眼睛:“為什么……”
“因為從春天到冬天,足夠湊滿十個月了……”
山下的未盡之言十分隱晦,我見撫子臉色發白,眼中難掩厭惡憤懣之情,才稍微緩過了思緒。
十個月?十個月能干什么呢?唔……唔?!
難道說……
山下也頓了好幾秒才再次開口:“那些女孩子的眼神,是我終身的噩夢。”
“后來我在那片土壤上廣施福澤,時間長了,收獲的糧食也漸漸多了起來。雖然也算不上倉箱可期,但也足夠抵御一整個寒冬了。”
“我本以為這樣他們就不用為了糧食而將女人當做生育機器了。”
“可是我太天真了。”
“人只會越來越壞,不會越來越好,特別是那種爛到骨頭根里的人。你為他們創造新的環境,希翼他們能有所改變。可到頭來的結果只是,他們又換了另外一種方式奴役女性。”
“以前是將女孩子由這個村送到那個村去換取食物,現在是將女孩子由這個房子送到那個房子去換取食物。”
“我慢慢地才明白過來,糧食是足夠了,但是那些習慣于吮食別人血肉的人形惡魔,是永遠無法滿足的。”
“他們把持著糧食,將物資集中在自己手中以換取想要得到的東西。”
“對于那些女孩子來說,新的折磨開始了。過去她們是不知疲倦生育機器,現在她們是跪趴在男人身下媚、笑討寵的玩、物。”
“我無法干涉他們,因為法則只允許我收取供奉,而非懲奸除惡。”
“但是我很憤怒,所以我只能用我的方式來懲罰那些人。我收回了那些福澤。我將土壤再次變得貧瘠,我將水田再次變得干涸,我不再吞吐云霧,不再施云降雨。直到他們再次為了生計惶恐奔波,直到他們第一次跪在我面前,祈求我的庇佑。”
“于是我告訴他們,我要女孩子,我只要那些鮮活的,還沒有沾染上污濁的女孩子。這樣一來,從根本上可以減少一些悲劇的產生。至少總會有那么一兩個女孩子,因為被選做供品的關系,而免于遭受那些令人作嘔的命運。”
“但是我無法帶太多人類到山上來,而且我必須在其它妖怪察覺到之前,將她們先一步轉換成妖怪。她們必須先沾染上妖怪的味道,習慣妖怪的生活,再憑借不老泉的力量,直接轉換成半妖。”
“一開始,對于一年一個女孩的要求,他們并沒有什么意見,甚至是樂于賣我這個面子,但是近百年過去了,隨著人們生女不如男的觀念一代代延續,女孩子的數量也逐漸減少。到你為止,那個村子里只剩下不足十個年輕的女孩。”
“可他們也可以從村外帶回女孩子來啊……”撫子想了想道。
“可是我不同意啊。”山下勾起一個充滿了孩子氣的笑容,“我跟他們說,在我的勢力范圍內,一旦出現非本地的女孩子,都會被我當做額外的供品擄上來。他們一聽這話就蔫了,再不敢賠了夫人又折兵。”
“可是這樣下去,豈不是……”
“這個村子會慢慢消失在這片土地上的。”山下語氣輕松接下了她的話,他的神色也沒有半分的憂慮,相反還露出了兩個酒窩。
“撫子醬真是在擔心我嗎?我很開心哦~”
“不過請放心,完全沒有問題的。”山下笑著湊近了撫子的臉,目光溫柔而深情,可他接下來的話卻毫無一絲的人味,“沒有人會發現這個村子消失了,相反,只要在這個村子消失后,我將土壤變得肥沃而高產。不出十年,就會有新的一批移居者來到這里,將他們最后的痕跡覆蓋住。”
“畢竟,那些曾深受痛苦的女孩子們,也需要一個排解恨意的地方。”
妖怪養大的孩子啊……
我咽下了心里不斷上泛的寒意。
哪怕吞食了人類的思想,但在行事上,還是相當的肆無忌憚。
我無法評價他的這種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做法,畢竟他們沒有足夠糧食,也沒有其它獲取食物的方式,除了……可這做法真的非常糟糕!
一種無可奈何的糟糕!
但是如果按照山下的敘述,在谷物豐收之后,他們仍然做這糟糕透頂的事,那么懲罰他們也可以理解,可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是那么糟糕的。而且待青壯年老去,那些年老的女性和新出生的孩子怎么辦?
顯然,他并沒有考慮那么多,只是按照自己的喜惡來決定他人的生死。他的身邊也沒有可以勸他的人,那些忘記過去的女孩子不能,那些心懷恨意的女孩子也不能。
誒……等等!
雅子、雅子應該會勸說的吧?畢竟她有這么一個愛她入骨的父親,她不可能看著她的父親和弟弟們年老無依的。
“撫子醬覺得我這個做法怎么樣?”
我回過神,便見那帶著笑容的青年一臉得意地湊近了撫子。
“作為一個旁觀者。”
誒!
他果然發現了!
我趕緊看向撫子,生怕她一緊張出現什么端倪。所幸撫子是一臉的平靜。可出乎我意料的是,下一秒,她直接承認了:
“我確實不是此間人,我是被雅子的父親請來帶她回家的。”
“你的做法雖然卑鄙,但是沒有違背規則。”
所以我也不會干涉。
撫子的眼神靜得像一湖水。
“原來是雅子的……父親啊……”山下聞言扯了扯嘴角,表情有些異樣,“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不如問問她愿不愿意回家,如果她愿意的話,我可以放她下山。”
“不過除此之外,”山下微微瞇起了眼睛“你還有什么想求的嗎?”
“不老泉很誘人,但是我的家族一向只除妖,不求財。”
山下斂住笑容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時間一時凝固了下來,撫子始終坦然和他對視,沒有半分的心虛和晦暗。
“妖怪有妖怪判斷真假的辦法。”許久后,山下才又露出一個一如往常的笑容,溫和道,“我知道你沒有騙我可你這樣真是讓我傷透了心。”
“要是你是沖著不老泉來的該有多好……”
“這樣我就可以以居心叵測為由,將你永遠留下來陪我了。”
撫子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模樣,但是我注意到,她的呼吸輕了一秒。
“我是家族的術士,永遠屬于我的家族。”
“我知道。”山下的笑容淡了幾分。
“我知道……”
——
“今天過得怎么樣,撫子醬?”
就寢時分,茶奈子提著一盞紙燈籠敲開了撫子的門。
我正難得有了一絲睡意,迷迷瞪瞪正蜷縮在撫子的肩頭。結果撫子一起身,我就順著她的衣袖滾了下來,直滾到了軟墊上。待我再起身飄回她身上時,矮桌的對面已多了一個酒窩淺淺的女孩。
誒?這么晚了茶奈子怎么來了?
我稍微坐正了一點身體,疑惑地打量起對方來。
和以往寬松舒適的裝扮不同,茶奈子今天穿著一整套相當正式的和服,衣擺上繡了許多復雜精致的云圖,染的色彩也瑰麗豐富至極。
她梳好了發髻,只在頂、部插、了一支鑲有一小塊玉石的發簪。
她看上去和平時有點不一樣,但是單憑服侍打扮也沒有什么問題……大概是……氣質有點不一樣吧……
我的視線在她的身上打了幾個轉,最后又繞回到了撫子身上。
話說回來,今天撫子也有點不太對啊,這個點已經算是深夜了,可她仍然穿著白日里的衣服,并沒有如往常一樣,早早入睡。
我還以為她是因為山下的那些話而睡不著,沒想到……原來是我想多了啊……
“撫子醬是不是早就猜到我會來了?”茶奈子將燈籠放在了身側,那燈籠沒一會兒自己就滅了。
“我聞得出來。”撫子語帶雙關道。
茶奈子微微一笑,抬手摸了摸鬢角,似是在斟酌怎么開口,許久后,她才重新開口道:“既然都是同類,那我也無須多做隱瞞了。”
“言葉撫子小姐。”
撫子一臉平靜,似乎并不意外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從我第一眼看到你時,我就知道,你是個術士。而且是純種的血脈擁有者。”她的眼里飛快地閃過一絲嫉妒。
“一開始我以為你的目標也是山下以及他所擁有的東西,可今天被山下吩咐去村里打探消息的鶴乃回來了,她告訴了我們你的身份——言葉家族的長女,言葉撫子。”
“與這里的其他人不同,我對你的名字早已是如雷貫耳。術士界的新星、百年來最有天賦的術士、上三等術士家族的第一繼承人……”
“我的家族一直很好奇,為什么每隔一段時間,言葉家族都會出現一個如此驚才絕艷的術士。”
見撫子臉色發冷,茶奈子很快轉移了話題:
“但是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姓言葉。而言葉家族的人,最是清高。妖怪曾占有過的東西,他們一向不屑為之奔波。”
茶奈子捧起了臉,一臉小孩子式的天真和不知世事:“所以你的目標是什么呢?言葉小姐?”
“我的目的是雅子,遵從她父親的愿望,帶她回去。”撫子平靜地回答道,“就這么簡單,神護小姐。”
神護?!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茶奈子也是術士?她潛伏這這里那么久難道就是為了不老泉?
茶奈子的笑容僵硬了起來:“你是怎么知道的?我以為你只能聞出來我是個術士。”
撫子聞言指了指她發上的簪子:“我剛剛知道的。”
“除了神護副宗,沒有人會在隨身攜帶的東西里分割自己的一部分靈魂。”
“可是我有一點不明白,據我所知,神護副宗里,不是只有男性才會被抽取靈魂制作配飾來用以制約嗎?”
“……”茶奈子徹底不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