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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勾肩搭背笑聲散亂,徐直簡直無地自容。
但好歹,她看到了徐回活下去的希望。
第7章 河朔(一)
薛稷把她安置到距離李澤不太遠的一頂帳篷里面,徐直大喜過望,對他千恩萬謝。
不一會兒果然有人給她送來衣服食物和水,她趁著沒人注意的時候,又偷偷跑到徐回之前住的那個帳篷里面,把徐回存放的藥、錢和衣物通通搬了過來。
傍晚時分,兩千靖邊軍隨后來到,徐直本來以為魏王統領的軍隊跟河東兵團那些兵不一樣,肯定不會如他們那般在軍營里面吃喝嫖賭,事實證明她狹隘了,天下的烏鴉一般黑。
不過好一點的是,他們整體上還算比較有紀律,所做的事情都在軍法規定的范圍內,沒有像河東兵團那樣出去掃蕩民居,偷竊搶劫,胡作非為。
馬邑的天氣變化無常,白天還艷陽高照,晚上就從黑洞洞的天幕飄下鵝毛大雪,不一會兒就在地面上積下厚厚一層。熊熊燃燒的篝火照映著帳篷,外面傳來軍靴踩碎冰雪的堅實有力的聲音,摻雜著各地的鄉音和時不時的喧嘩聲。
徐直在帳篷里面來回踱步,心急如焚,幾多憂愁。
徐回還躺在安置傷兵的帳篷里,誠如醫師所言:“躺在這里的人,上面的人都是沒打算讓他們活著出去的。”在馬邑風雪交加的寒夜里因為無人管待死去,只能算是天災。
徐回能直覺到嗎?他躺在那里冷不冷?她要怎么才能把他帶回來呢?
夤夜,外面的動靜漸漸小了,風聲呼呼過耳,雪籽交雜打在裸露的肌膚上,有些冷也有些疼,在塞外生活了這么多年,徐直依然不太能適應這里的冬天,透入骨髓的干冷,北風如刀割,裹身的棉衣又厚又重,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這些尚且還能承受,心理上的壓力更是要把她摧垮,帳內漆黑一片,氣溫比室外還要低,傷員們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已經凍死一半,只剩下一半還在茍延殘喘,有的缺少胳膊,有的沒有眼睛,有的脛骨下面是空的,徐直撩開帳門進來的時候,根本不敢亂看,一方面是這里太黑了她要專心走路,一方面是害怕,他們散發的氣息如餓狼一般,窮途末路,奄奄一息的人們,如果能得到一點活下去的機會,會毫不猶豫地向無辜的人伸手。
徐直把扛過來的兩根木板用草繩纏緊,制作成一個簡易的雪橇,很小心地想把徐回抱起來放到上面,但徐回比她高出整整一尺,體重也不是她能負擔的,她嘗試了好幾次都沒成功,突然伸過來一雙手,徐直嚇了一跳,差點驚呼出聲,那個人捂住她的嘴巴,用微弱的聲音跟她說:“姐姐,你別害怕,我是想幫你的。”
徐直怎么能不害怕,角落里還有牙齒咀嚼骨頭的“咯吱”聲,不用想都知道他們在吃什么,光聽到那個聲音她就止不住地毛骨悚然,她真害怕這個人會把她殺了吃掉。
她向口袋里摸索出一張冷餅塞到他手里,另一只手攥緊了防身的匕首,少年觸到食物顯然很高興,松開了捂住她嘴巴的手,一邊吃一邊問她:“還有沒有?”
徐直說:“有。”
“但是你得幫我把這個人抬到擔架上面,他是我弟弟,他快要死了,我想帶他回家。”
少年殷切道:“那你不要說話,不要讓其他人聽見,不然他們會搶走我的食物。”
徐直執起他的手放到唇上,悲哀地點點頭,少年感知到活人平和溫軟的氣息,在黑夜里不由自主露出一個粲然的笑,他已經許久不曾這樣開心過了。
他們一起把徐回往雪橇上抬,偏向他的那一邊比她這邊要低下去一大截,她想這個人應該是沒有力氣,她又擔心扯痛徐回,遂彎著腰去配合,總算也是把徐回安放到上面。
她很高興,掏出僅剩的兩張餅遞給他,馬上將牽引繩套到肩上,迫不及待地往外拉,但是少年不依了,他死死拖住雪橇,要求徐直帶他一起走,他瘋魔地說:“都是一樣的年紀,一樣的生命,為什么他有人愛,有人疼,而我就要被扔在這里痛苦地等死。求求你了姐姐帶我一起走吧。”
徐直跟他說:“我正有此意,你先放開,等我把他帶出去,一定回來接你。”
少年激動道:“此話當真?”
傷兵們聽到對話聲,敏銳地豎起耳朵,尋找聲音的源頭,黑暗中簌簌摸索的聲音,在孤寂凄清的夜里顯得格外陰森恐怖。
徐直忙說:“當真,當真。”
她已經來不及從正門走,一邊與他周旋,一邊踮起腳用匕首將帳篷劃開一道約一丈長的缺口,風雪一起從外面呼呼地灌進來,少年也放開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