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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直趁他沒反應過來,用盡全身力氣將雪橇猛地往外一拖,里面活著的人借著外面煌煌欲滅的火把看清了她的企圖,鼓噪道:“有人欲行不軌。”
北風呼嘯而過,雪勢銳不可當,一時之間摧枯拉朽,天昏地暗,帳篷轟然倒塌,將所有的聲音都埋葬在了馬邑的風雪之中。
徐直拼命地拽著雪橇往前走,一點也沒有回頭。
但她永遠也忘不了火把的光透進來的時候余光看到的那一幕,永遠也忘不了那個少年看向她的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
第二天,雪堆的很厚,閽者率先發現睡滿傷兵的帳篷在夜里被風吹塌了,幾十具尸體暴露在野,雪覆其身,奇形怪狀,死態千奇百怪,有一個雙腿全無的人手里還緊緊攥著凍僵的胡餅,不曾閉上的眼睛已經變成懵懂混濁的冰晶。
驗尸官檢查完尸體,發現少了一具,此人曾被指控勾結外族,犯下叛國罪,實在疏忽不得,很快就有人將這件事上報給李澤。
李澤剛接到斥候騎兵隊送來的情報,里面清楚報告了突厥近日的行蹤和突厥內部情況,突厥葉護可汗已于幾日前暴斃,他的三個兒子爭奪王位,打的不可開交,百姓不勝其苦,一同推舉將軍阿史那谷啜陸為王,阿史那谷啜陸帶領眾人引兵向西而去,留下來的突厥人一部分尚在自毀,另一部分則在部落領袖的率領下投降了北邊的回紇部落。
唐兵只要趁勢找準時機,給予北邊陷入內亂的突厥人最后一擊,他們就再也不能對唐王朝構成任何威脅。
李澤根本沒把這個所謂的奸細放在眼里,只叮囑眾人近幾日要嚴加防守,不要放閑雜人等進來,也不要隨便放人出去,又吩咐薛稷去把太子宮和魏王府的屬官們都叫進來,召開高級將領全體軍事會議。
徐直提心吊膽了一晚上,快至天明才淺眠了一會兒,再醒來已過卯時。
是外面熱鬧的聲音把她吵醒的,她拉開帳門往外看,看到遠處士兵們正在嬉鬧打雪仗,比賽射箭,在雪地里面踢蹴鞠,她擔心的痕跡什么的早就被大雪和眾人的腳印抹去,因此心下稍定。
立在門側咬了咬唇,不由得想起徐回,心馬上又沉下來,她趕緊回到床邊掀開簾幕去查看徐回的傷勢,昨天她一整晚都沒敢點燈,戰戰兢兢地去探徐回的鼻息,幸好他還活著,但是他的身體太冰了,給她的感覺是好不到哪里去。
徐直匆忙燒了一些熱水給他擦身體,又用鐵盆盛了燃燒的木柴放到床邊,把棉衣毛氈都蓋到他身上,即便是這樣,他手腳的溫度還是上不去,木柴又比不了木炭,木頭里面的濕氣被火苗逼出來之后搞得帳篷內烏煙瘴氣,像失火了一般,她擔心引人注意,遂把火撲滅了。
徐直不得已解下外衣,自己鉆進被窩里,用身體貼著徐回,幫他回暖。
這樣下去肯定不是辦法,徐直想,她還得為徐回尋一些內服的藥來。
而且外敷的藥也剩的不多了。
薛稷抱臂守在主帥帳篷門前,整整一個上午都在看那個女人忙忙碌碌。
她不知從哪里撿來一堆粗細不等、長短不一的干柴,將長度相等的放置到鐵桶里面,桶口覆上開孔鐵片用鐵絲箍緊,用其余的細枝末梢做火引,就在她住的帳篷門口,把鐵桶架在架子上焚燒,一時之間,白煙大冒,水蒸氣亂飄。
她也不躲避,蹲在簡易灶膛前,拿個木片耐心地往里面扇風,附近的雪被均勻盛大的火勢烘烤,融化成雪水,地皮呈圓形裸露出來。
薛稷雖然沒做過這種事情,但是他行軍打仗,也知道這是在燒炭,再過一個時辰,青煙就會往外冒,青煙燃盡,火苗熄滅,封閉洞孔,稍置冷卻,傍晚時分木炭就能做好。
既然怕冷,為何不直接燒柴火取暖,或者直接問他要,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薛稷實在搞不懂她。
徐直見他往這邊瞧,遂走過去解釋一番。
她穿著平民服裝,上著襦襖,下著裙裳,披發及腰,氣質唯唯諾諾,看起來一點也不大方,就連走到他面前的這段路,都是三步一停,攥袖咬唇,一副難以啟齒之狀。
薛稷還以為她要說什么大事呢,結果她只是說:“我太冷了,燒點木炭來用,是阿爺以前教我的。”
薛稷翻了個白眼,她好像沒看到一樣,兀自一笑,“將軍一定好奇我為何不直接燃燒木柴。”
“木柴太潮,煙氣過重,令人睡不著。”
薛稷不理她,徐直側首低頭,欲言又止,“將軍能賞我一些木炭和藥嗎?”
薛稷一直昂首朝天,聽了她的訴求微微有些訝異,這才低頭仔細瞧了她一眼。
徐直今日穿的衣服,袍幅寬大,袖襟坦敞,胸前后背裸露出一片嫩白的肌膚,其上傷痕累累,交錯縱橫,令人觸目驚心。
尤其是兩肩的傷口,因她皮肉單薄,幾乎深可見骨,像是繩索摩擦所致,她似乎承受不了他投來的驚詫的目光,難堪地后退一步。
參與決議的官員已經陸陸續續走了一半,只剩下太子宮贊善大夫薛云京、太子宮右衛率高建寧和魏王府長史郭峘三個人,他們很受太子李恪的賞識和信任,與李澤一向親近,跟他閑聊一會兒,已經到了用午膳的時間,李澤打算留下他們在帳內用餐,三個人以政務繁忙為由,固辭不留。
李澤遂起身,送他們出賬外,掀開門簾,看到薛侍衛正從袖中取一方小瓶遞給昨天攔住魏王殿下的那位女子,同時也看到她脖頸至肋部的斑駁傷痕,面露不解之色。
徐直沒料到他們會突然出來,接藥的手陡然往后一縮,瓷瓶霎時間滾落在地,手往回縮的那一刻,也暴露了手心、手腕上的傷口。
太子宮贊善大夫薛云京是薛稷的叔父,他看到這一幕瞬間氣得吹胡子瞪眼,意味深長地說:“此事要令吾弟知曉,河東薛氏的門風不容敗壞。”
薛稷搖手,斬釘截鐵道:“叔父誤會,此事非我所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