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晚遲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自那日用幾百顆胡人首級換來了甲胄與軍械后,野王城的北營,終于有了一支軍隊該有的森嚴氣度。
張楊信守承諾,給糧草、給軍械、給炭火,城里的郡兵也十分默契地對北營敬而遠之,但呂布心里明白,只要李傕的懸賞令還在,呆在這河內郡亦不是長久之計。
直到這天深夜,一場不期而至的大雪,掩蓋了一騎快馬的蹄聲。
“將軍,營外抓到一個形跡可疑的暗探?!?
高順掀開大帳的厚氈,帶著滿身風雪走了進來,跟在他身后的,是兩名并州甲士,正押著一個被五花大綁的文士。
那文士雖然被凍得臉色發青,發髻散亂,但眼神卻異常明亮,沒有絲毫懼色。他身上披著一件價格不菲的狐白裘,顯然不是普通的流民。
“李傕的狗聞著味兒追過來了?還是哪路不想活的蟊賊?”呂布正坐在火盆前,用一塊浸了油脂的麻布擦拭著新打制的護臂,他連頭都沒抬,淡淡問道。
“都不是?!备唔樀难凵裰型赋鲆唤z罕見的凝重,“他身上帶著兗州陳宮陳公臺的密信,而且……他點名要見將軍?!?
聽到“兗州”二字,呂布擦拭護臂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但也僅僅是一下。
如今天下,誰不知道兗州是曹操的地盤,曹操帶兵去徐州為父報仇,殺得血流成河,正是兇威最盛的時候。
“曹操的人?”呂布放下護臂,狹長的鳳眼冷冷地掃過那名文士,“來河內尋我的晦氣?”
“溫侯誤會了?!蹦俏氖可钗艘豢跉猓舐曊f道,“在下奉陳公臺大人之命,特來請溫侯入主兗州!”
帳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火盆里的木炭偶爾發出“劈啪”的爆裂聲,高順的手無聲無息地按在了劍柄上,天上不會掉城池,這天下更沒有白吃的口糧。
呂布沒有說話。他靜靜地看了那文士許久,久到那文士額頭上開始滲出冷汗,才緩緩伸出一只手:“信。”
甲士立刻從文士懷中搜出一卷帛書,遞到呂布手中。
呂布展開帛書,借著火光掃了幾眼。
陳宮在信里寫得明白,說曹操屠戮徐州,盡失民心,兗州內部士族對曹操早已心生不滿,如今后方空虛,正是奪城的天賜良機,只要他們一到,陳宮便大開城門迎接。
看完后,呂布面無表情地將那卷帛書湊到火盆邊,火苗瞬間舔舐而上,將陳宮的密信化為灰燼。
“陳公臺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眳尾寂牧伺氖稚系幕?,冷哼一聲。
“曹操在徐州殺得太狠,兗州那幫搖筆桿子的名士嚇破了膽,這是想拉我并州軍去給他們看家護院呢,說什么迎我為主?不過是拿咱們當槍使,去替他們擋曹操的刀鋒罷了?!?
那文士臉色一白,剛想出聲辯駁,卻被呂布那如同實質般的殺意壓得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呂布撐著膝蓋站起身,走到帳口,掀開厚重的簾幕。帳外,風雪正緊,那些換上了新甲胄的并州兵,正像一座座鐵塔般沉默地在雪地里巡視。
“將軍,去還是不去?”高順走到呂布身后,低聲問道。
呂布看著漫天飛雪,沉默了良久。
在河內,張楊雖厚道,但這地方終究太窄,留下來也只是個客將,何況張楊手下那些人,暗地里不知多少雙眼睛正盯著他的項上人頭,盤算著去長安換一場富貴。至于先前想過的去冀州投袁紹,袁家四世叁公的門楣,骨子里怎么可能看得起他這個邊地武夫,去了也不過是給人當一條隨時可以舍棄的門犬。
陳宮的算計他看得一清二楚,這是一場豪賭,賭注是曹操的怒火和并州軍的性命。但這也是他呂奉先能不再給別人當刀,不再寄人籬下看家護院,而是真正打下一塊屬于自己基業的機會。
“伯平,將那文士松綁,賞他口熱酒?!眳尾贾匦伦呋乇骷芮埃兆×四菞U冰冷的方天畫戟,“傳令下去,讓弟兄們吃頓飽飯。明日一早,去太守府辭行?!?
……
待高順送走了那個文士,從營外回來進入呂布的帳內,瞧見的卻是呂布拿著一塊麻布,慢條斯理地裹著手腕上的傷,他眉心跳了跳,那刀口太新,案幾上,放著一把沾著血跡的短刀。
這不是遇襲,更不是刺客。高順太熟悉呂布了,那是他自己劃的。
“刀口太深了。”高順的聲音低沉,沒有任何多余的驚詫與詢問,他徑直走上前,單膝在呂布身前跪下,從呂布手中接過那塊粗糙的麻布。
呂布沉默地任由跪在身前的高順替自己包扎,他的太陽穴隱隱作痛,方才,他好似拿刀劃傷了自己,但卻全然不記得緣由,不,或者說他不敢記得緣由。
“伯平?!眳尾汲谅暤?,“自叛出丁原之后,我時常……會忘記一些事?!?
高順包扎的動作微微一頓,但很快又恢復了平穩。他將麻布的末端扯緊,打了一個死結,指腹克制地抹去邊緣溢出的一點血絲。
他當然知道呂布忘記了什么。
從丁原逼他下跪開始,從董卓在暴怒中將那支手戟擲向他開始……只要那些自以為是的人,試圖用骨頭和鎖鏈來馴服這頭虓虎,他心底那個被他喚做靈奴的鬼魂就會跑出來,會在絕境中替他承受所有屈辱的痛楚,甚至于用自殘來尋求哪怕一絲微弱的掌控感,而當那陣劇痛過去,他便會出于本能地將不堪的記憶徹底抹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