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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說陛下……陛下的修為因趙月仙之事受損……”楊雪飛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話來,瀲滟的天光照進他的眼睛里,如颯颯撒了一池星星,“可是屬實?陛下現在身體可大好了?”
秦靈徹頓了頓,繼而朗聲笑道:“確實如此,自然也沒有大好。”
楊雪飛一愣,一般人不會這樣回答這問題,他一時間不知該怎么接話。
“我仍在閉關休養之中。”秦靈徹善解人意地接過話來,閑閑地說道,“不理政務要事……所以會有很多時間陪你。”
他說完含笑看向站在高處的楊雪飛。
楊雪飛自己恐怕沒有意識到——隨著被風吹起的柳葉映入他的眸中,像是一群鳥從沙潭中飛起了一般,那雙本就會說話的眼睛已然燦燦地雀躍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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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陛下并未說謊,這幾日他留步內宅,楊雪飛想見他并非難事。
楊雪飛卻不敢無事求見陛下,只是老老實實地依從吩咐,靜心養傷。
秦靈徹時常遣人過來為他講書,第一套學的便是《南天律例》六十四條。楊雪飛總覺送來這套法令仍有教誡之意,不免心中羞臊,打起精神學得格外認真。
之后送來的書便又多又雜,有心訣功法、列國志異、史家學說,甚至還有幾卷佛經。即便楊雪飛一目十行、過目不忘,這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也讓他看得手不釋卷,時常捏著書冊就昏昏沉沉地睡倒在床上。
仙仆勸他不必如此費心,陛下只是送來,并不是讓他通讀。楊雪飛卻莫名其妙地較上了勁,似乎有人在暗里跟他爭奪比拼似的。
仙仆每日準時準點地燉上藥膳,晚上天一黑便熄了燈,逼他睡覺,正午時趁著晴空萬里,又勸他出去走上兩圈,說對他受了斬雪劍氣、中了寒吻蝰毒的手腳好。
楊雪飛既答應了好生養傷,便也一一從了,整個人如檐下的那水鐘般,滴滴答答地,極具規律地連軸轉了起來。
即便外出,他也不敢走遠,只因不想遇到付凌云等人徒增尷尬,故而他每每走到飛龍川前的芳菲林中便開始打道回府。
起初停步于那奔騰的河川時,他還會遐思——只要順江而下,便能回到棲鳳山,去尋找思念已久的故人……
然而轉念間他又會想到與陛下的約定、身上背著的死罪、床頭未翻完的書、齋里未聽完的課,不免又覺得良心不安,焉能任性,于是也歇了不告而別的念頭。
幾次三番后,他也不再想著下凡之事,飛龍川竟漸漸成了一條普通的溪流,他甚至能滯留湖邊,看花落水流之景,在河邊停留的時間也就越來越長了。
第37章 幼鹿
也正因此, 他見到秦靈徹的次數也越來越多。
因著內宅里那一通嚴厲的申斥,他對秦靈徹敬愛畏懼遠多于親近之意。然而不談正事的時候,帝君陛下卻實在溫文可親。
楊雪飛漸漸地便也生了膽子, 拿出了當年大膽上前與大師兄搭話的勇氣, 挑著書中角落里的幾句話、幾個詞,假裝聽不懂先生的授課,又去找陛下問一遍。
只是秦靈徹并不是陳啟風,也并不會因為他這樣故意貶低自己來捧高對面的拙劣技巧而沾沾自喜。秦靈徹總是安靜地看著他, 直到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臉埋到書本里,才開始耐心地一句一句拆解著講給他聽,所言之細致似乎是生怕他連八字的第一劃怎么寫都不知道。
如此試了一兩次, 楊雪飛便再也不敢施以這樣的伎倆, 再碰到陛下時,他只敢小心翼翼地繞過;若實在不喜寂寞, 便干脆尋一棵樹躲在后頭, 抱著膝蓋聽陛下自己與自己對弈時落子的聲音。
帝君陛下對此不置一詞, 仿佛樹枝上多了一只鳥兒, 泥窩里多了一只兔兒似的,并不影響他與自己下棋。
楊雪飛就這樣一日日聽著,終于有一天,他聽著聽著便睡著了。
恍惚間, 帶著清香的微風拂過身上,他睡夢中覺得有些寒冷, 便將手里的書冊攤開了蓋在臉上, 整個身體也蝸牛似的蜷起來。
夢中他似乎回到了棲鳳山里的那棵老核桃樹上,雀鳥嘰嘰喳喳啄著他身邊的樹木,蟲子沿著泥土的縫隙悉悉索索地爬行著, 他能聽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聲,能驚醒他的也只有他自己。
這一覺睡了很久很久,久到楊雪飛幾乎要忘了自己身處何處,正當他迷迷糊糊地醒來時,眼前卻出現了一幅極其奇異的畫面——
秦靈徹并不在他窺探的那棵樹后,而是屈著一條腿坐在他眼前——除此之外竟還有一頭體態雪白的幼鹿,正虔誠地低著頭,將毛茸茸的額頭偎依在天帝陛下的掌心,前掌輕輕地蹬弄著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