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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秋石呆呆地聽了會兒, 最終卻是沒精打采地“嗚”了一聲,揮了揮手,示意他不必多說。
“謝仙君……”楊雪飛輕輕地喊道, “你是不是也快離開了?”
他的聲音里不加掩飾地透著難過,謝秋石不得不睜開了那雙暗淡的綠眼睛。
他推開撐在頭頂的傘,整個人向后倒去,四肢大張地躺在斑駁的草坪上,目光空洞地看著灰蒙蒙的天空。
“你知道這一切都結束不了吧?”謝秋石忽然道,“我本來以為只要殺光鬼族就好了,但后來發現要殺的人越來越多——在天庭搗亂搞破壞的,和鬼族聯姻通婚的,懷了鬼族的孩子的,有親朋好友被我殺掉跟我有仇的……不管是仙是人,是妖是魔……要把一個人從根上殺滅太麻煩了,血只會越流越多,越流越多……我不知道什么會先結束。”
楊雪飛無言以對,只是顫顫地垂下了睫毛,又問:“……你跟陛下說過嗎?”
“說什么?”
“說你不想再繼續了。”
“嗯……”謝秋石苦笑了一聲,發出了一聲慢悠悠的嘆息,“就算我停下來,也會有別人來做這件事吧?”
楊雪飛沒有說話,他忽然想到了付凌云。
“如果是其他人來做這些事,只會更不容易。”謝秋石喃喃地說道,“你們不是有句話叫‘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嗎?我是一塊石頭,我不懂你們那些愛啊恨啊哭啊笑啊的,我都覺得這些事難,會染上孽煞。如果是別人呢?哎呀,我好不容易變得有用一點。”
他說著說著,百無聊賴地抻動了一下四肢:“雖然我是石頭,卻也知道這世界上有扔進水里打水漂的石頭,也有被放在雕刻漂亮的木頭匣子里、墊著綢布和棉花的寶貝石頭。我也想當那種很寶貴的石頭啊。”
他的眼睛閃了一下,又很快地暗了下去:“——但我很快就發現你們太復雜了,可以同時有人把我藏在懷里,又有人往我身上吐口水……是貴是賤對每個人來說都不一樣……我明白得太晚了。”
他說著說著竟然流下淚來,那雙充滿陰翳的綠色眼睛,被水洗過后,竟如雨后初晴的天空般,燦燦地閃出耀眼的光輝來。
楊雪飛感到了一陣窒息,他想說點什么,卻遲遲沒有辦法開口。
謝秋石腳后跟一彈,整個人就又從地上跳了起來:“算了算了,不想那些事情。你呢,要是真想幫我呢……”
他頓了頓,似乎想說什么,最后卻又閉了嘴,轉而道:“你要是真想幫我呢,就多給秦靈徹添點不痛快,只要他一不高興,我就老高興了!哪怕在九泉之下,想想也能樂開花呢。”
他說著破涕為笑,又對自己大起大落的情緒有點不好意思,掩飾地撇了撇嘴,轉頭就要離開。
楊雪飛看著他的背影說了聲“好”,謝秋石抬了抬手臂,擺擺手,似乎并不在意的樣子,腳步輕快地隱入雨幕之中,倒也有了幾分風流瀟灑的模樣。
楊雪飛的眉尖始終微微地蹙著,心口處隱隱作痛,手里的傘也忘了打。
他在雨里站了很久,最終也和謝秋石一樣從頭到尾被澆成了一只落湯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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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雪飛心頭縈繞不散的憂懼并不是錯覺,第二天一早,他才知道,這確實是他和謝秋石的最后一面。
驚雷落了一整夜后,清晨時分突然放了晴,云銷雨霽,萬里晴空,群仙都許久沒見到這般好的天氣,紛紛寫詩文、奏仙樂以慶賀,連仙童走路的步伐都比往時輕快。
然而楊雪飛卻始終覺得不安,秦靈徹也是徹夜未歸。
他隱約意識到了什么,終于在正午時分,他逮到了一向陪他說話解悶的仙仆,小心翼翼地問:“為什么天突然放晴了?”
他甚至不敢問得太直白,只怕太快得到那個預想中的答案。
然而仙仆卻直截了當地告訴了他:“謝秋石昨晚跳了天火臺。”
楊雪飛直愣愣地站在原地,許久未能發出聲音,別說仙仆擔憂的問候,他連風聲都聽不到了,芳草碧樹都失去了應有的顏色和氣味,舞樂歌喉都不能打動他分毫。
他就這么呆呆地站在河邊,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許是半個時辰,也許是一整天,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夜色下,不斷往下游奔騰而去的急流席卷著兩岸的泥沙滔滔而去,如一匹不斷涌動的漆黑綢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