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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鈺哭得很大聲,他都要死了,才不要小聲地哭,他要哭得驚天動地,哭得姬珩午夜夢回,也記得他的哭聲。
帝王忍耐了一陣,俯下身,雙手抬起少年的下頜,撥開他濕漉漉的漆發,視線相觸,姬鈺一呆,乖乖喊了一聲:“父皇。”
燭火下,少年容色昭昭,茂若春華,眼眸里含著淚,淚光閃閃,漆發如霧,肌膚很白,帶著點病氣的紅。
“姬鈺,從今往后,”帝王語調平靜,“你只是乾清宮里,一個擺件而已。”
他會繼續撫養姬鈺,但是,不是作為皇子。
姬鈺呆住了,眼眶里的淚也半掉不掉,懸在睫尖,他沒明白擺件是什么意思,是擺他在這里,讓父皇看著嗎?
比起凌遲,似乎也能接受。
他點了點頭,伸手抱住帝王,像小時候一樣鉆進他的懷里,道:“父……只要讓我陪著你,什么都可以。”
父皇不僅不凌遲他,還讓他繼續陪在身邊,繼續睡著龍床,吃著御膳,過著從前一般的日子。
那不是很好嗎?
帝王被他抱住,身形驀然一僵。
姬鈺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他是一個漂亮的,矯健的青年,尚且帶著少年的青澀,身量纖纖,體格勻稱。
他推開姬鈺,低聲呵斥:“放肆。”
姬鈺被推在龍床上,一時呆住,之前他抱父皇,父皇會冷著臉接住他,現在卻罵他放肆?
他好委屈,但是想到自己是假皇子,是冒牌貨,父皇不喜歡他了,是很正常的。
他跌坐在龍床上,維持著被推倒的姿勢,低著頭,一動不動,心里很難過。
垂帷被揭開,幽微燭光映照而落,落在少年身上,照著少年薄薄的褻衣。
“姬鈺,躺下,”帝王低聲道:“睡覺。”
姬鈺看了他一眼,乖乖地躺下,縮在里側,專門給父皇留下了外側的地方。
“蓋上被子。”
帝王道。
姬鈺蓋上被子,露出一雙眼睛,泛著紅,有點腫,水汪汪的。
“閉上眼睛。”帝王繼續道。
姬鈺乖乖地閉上眼睛,眼前陷入黑暗,耳邊聽到布帛落下的聲音,像是床帷落下,緊接著響起腳步聲,父皇走了。
姬鈺說不清心里是什么想法,是難過,還是劫后余生的慶幸,又或者,可以繼續陪著父皇的高興。
乾清宮的擺件有很多,但是都是死物,沒有活物,現在父皇叫他當擺件,姬鈺想不明白要怎么當。
他發愁了一會兒,也不去想了。
反正,現在看來,父皇是絕對不可能凌遲他的,壓在他心頭十八年的大石頭終于落下,姬鈺安安心心地睡了一場好覺。
圣旨滾落在床下,被宮人拾起,在燭光下一看,不由一怔。
前面寫了,小殿下不是陛下的血脈,不入皇室玉牒。
后面寫的卻是,小殿下是天上神仙的子嗣,昔日陛下夜宿清河行宮時,行宮的宮娥間接沾染了陛下的龍氣,夜里神仙入夢,有感而孕,生下姬鈺。
昱朝崇尚君權神授,神仙之子,比人皇之子還要尊貴,退可當王爺,進可當皇帝。
因為這一紙圣旨,昱朝近日鬧得沸沸揚揚的風波奇異地平息了,再也沒有人膽敢提出要處死昭王殿下,反而刮起了一陣追崇昭王殿下的風氣。
……
養心殿內。
大殿幽深,燭光晦暗。
一群人伏低脊梁,跪在殿上,止不住地磕頭:“陛下饒命!陛下饒命!”
他們貴為天家宗室,皇親國戚,平素囂張跋扈,如今卻跪在地上,驚惶失色,以求茍活。
良久。
大殿之上傳來一道格外平靜的聲音。
“就是你們,在外散布謠言?”
宗室們連連磕頭,鮮血淋漓,從面頰上橫流而下,個個都成了血人。
“陛下明鑒!臣等不敢!”
一片求饒聲中,忽而響起一道格格不入的聲音:“他混淆皇室血脈,罪不容誅,小臣幫陛下肅清流毒,不讓國祚落到異姓手中,何錯有之?!”
宗室們連忙撲過去捂住那人的嘴邊,抬手啪啪扇了他幾個耳光,“住嘴!孽畜!豈容你詆毀昭王殿下!”
一連扇得那個宗室子弟面頰紅腫,也不見殿中有人叫停,宗室們又驚又怕,停下動作,跪在地上,滿心驚惶。
一片死寂中。
大殿深處驀然傳出一聲低啞的笑聲。
“混淆皇室血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