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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吉安注意到他劇烈起伏的胸口,有晶瑩的汗滴順著肌理蜿蜒滑落。
崔吉安愣了一下,要知道主子他向來自持矜貴,本就是個處處講究之人,便是在夜里,寢衣的領扣也都必須嚴整地系到喉結之下。
而此刻他整個人透著幾分頹靡自厭的味道,同往日里清冷端方的樣子截然相反。
榻上男人的墨發黏了幾縷在頸側,應是汗濕的,平日里那只執筆的手此刻正死死抵在眉心,指節繃得發白。
聽見動靜,他抬眼望來,幽深的眼眸里竟罕見地染上一層欲色的水霧。
“掌燈。”
他啞聲吩咐,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多掌兩盞。”
崔吉安心下猛地一跳,忙收回視線應了聲是。
他一邊掌燈,一邊悄悄覷著主子的神色。
世子他四年前就已經及冠,只是莫說正妻,便是連通曉人事的通房都沒有,真正算起來……世子身邊似乎只有三年前那個令世子中蠱的神秘女子一人。
而世子又極度克制。
這幾年里,世子遵循每隔三個月的初一一次的頻率,還都會提前通知他備著水和干凈帕子,就好像完成任務一般紓解。
崔吉安還從未見過世子有哪一次如今夜這般……失控過。
也不知是春日躁動還是什么?
崔吉安暗暗思忖著,興許改日要安排廚房給世子張羅些敗火的藥膳來。
燭火次第亮起,驅散了屋中的死寂。
崔吉安回頭,見主子正慢慢將衣襟攏好,深沉的眸子蘊著暗潮,瞧著比窗外的夜色還深。
待到最后一道結扣嚴整如初,主子才緩緩起身,全然不顧垂落在地的那半床錦衾,踩過去走向窗前。
“去備水。”
他背對著他吩咐,聲音早已恢復平日的冷冽。
忽而一陣夜風吹來,崔吉安嗅到一絲極淡的、被冷汗浸透的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氣息。
崔吉安耳根微紅,愣愣地應了聲,轉身剛走出兩步,又突然定住。
過了片刻,他像是抱著視死如歸的決心般轉身,瞅著崔琢挺直如松的背影,暗暗捏了捏拳,開口勸道:
“要不……屬下給您尋個女人過來?夫人房中的大丫頭珠……”
他的話還未說完,一個筆笥便朝他飛快砸了過來。
“下去。”
崔琢的語氣里透著絲失控的煩躁。
那筆笥擦著崔吉安的耳朵而過。
“是、是屬下多嘴。”
崔吉安心跳得飛快,訕訕將那筆笥重新撿起來放回桌上。
正打算出門,忽聽身后之人又道:
“今夜之事,不許多嘴半個字。”
崔吉安一震,一連聲地應著,灰溜溜出了門。
待到房間里再度恢復平靜,崔琢緩緩闔上雙眼,不動聲色地深吸了口氣。
窗外涌進來的冷冽空氣劃入鼻腔,這才將他身體里最后一絲殘留的燥熱給壓了下去。
他垂眸盯著自己拇指上那枚雕刻生動的白玉扳指,指腹緩慢摩挲著,額角緊繃了幾下,眼眸漸沉。
許久,崔吉安在一旁小聲喚他。
崔琢斂眸飛快將情緒收斂。
而后卸下扳指收進柜中,轉身神色如常地進了后面的盥室中。
-
李亭鳶在崔母壽辰當晚回去后,管事趙嬤嬤便送來了一瓶藥膏,說是祛瘀消腫的良藥。
李亭鳶瞧著那瓶白玉瓷瓶膏藥,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崔琢。
她裝作不知是崔琢的意思,只接過后對趙嬤嬤道了謝。
敷了沒三天,腳踝處果然徹底好了。
她也是這幾日才知曉,原來之前她禁足在清寧苑的那段時間,崔琢也因為成順郡王一事被陛下禁足了幾日。
不知道是陛下真的動了怒還是為了堵住皇室宗親的口,李亭鳶也不清楚崔琢是怎么解決這件事的,但好在再未造成旁的影響。
崔母壽宴天子親自送了賀禮,今日崔琢也照常上朝去了。
李亭鳶坐在湖邊,隨手掰下一塊兒點心投進湖中。
望著湖面上噼里啪啦掙食的錦鯉,輕嘆一聲,將手中最后一塊兒點心也扔了進去。
她如今是真的看不清崔琢對自己的態度了。
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他一定不記得三年前之事,否則以他的性子,定不會留自己在身邊。
李亭鳶雙手交疊趴在欄桿上,將腦袋無力地搭了上去。
心里越想越煩悶。
那日崔母壽宴過后第二日,孫家夫人又單獨來了崔府拜訪。
當時她在一旁伺候,被那孫家夫人連連夸贊。
起初她還有些受寵若驚,后來漸漸回過神來,聽出來孫夫人話里的意思,原是想為她與自家庶子說親。
雖然當時崔母并未明確表態,但事后她又私下將自己叫了過去,隱晦地問起自己的意思。
李亭鳶當時并沒有想好該怎么辦。
崔母見她拿不定主意,便笑著說,既然如此便改日尋個機會讓她與那孫鳧淼私下里見一面。
李亭鳶后來私下里打聽了一番,那孫家是國子監祭酒孫大人家。
雖不是什么名門望族,卻也是清流世家,又因為是國子監祭酒,門生遍布東周。
只是此前與父親的官職并無什么交集,她才沒怎么留意過。
而那孫鳧淼雖是孫家庶子,但從小得孫大人親自教導,又有個千夫長舅舅,可以說是文韜武略。
前陣子才隨著舅舅從前線歸京,雖沒得什么封賞,卻有幸讓陛下親自召見犒賞。
李亭鳶將頭靠在一側手背上。
陽光暖洋洋地灑下來,她闔上眼睛,又極輕地嘆了聲。
“姑娘這是嘆什么氣呢?”
李亭鳶聽出這聲音是崔母身邊的楊嬤嬤,忙地睜開眼睛,坐直了身子,有些羞赧地回道:
“只是感嘆這陽光太舒服了些,嬤嬤怎么來了?可是母親有什么吩咐?”
“是,夫人讓您過去一趟。”
楊嬤嬤笑道:
“那孫家公子呀,今日上門來了。”
李亭鳶唇角笑意一僵,沒想到自己真是想什么來什么,才說相看呢,想不到這一日就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佯裝害羞地低下頭去:
“嬤嬤可否容我回去梳洗一番……”
“嗨喲,姑娘可別害羞。”
那楊嬤嬤上前來親昵地挽住她的手臂,“這次不是正式相看,姑娘都不必與那孫家公子見面,只肖在屏風后看一眼就成,毋需刻意打扮的。”
李亭鳶因她的親昵有些無所適從,僵著身子不動聲色地把手臂抽出來,扯了扯唇:
“那、那便走吧。”
楊嬤嬤都這般說了,她還有什么拒絕的理由,只能跟著楊嬤嬤去了。
慈心堂門口遠遠便看見,孫家的家仆和崔府的家仆一起候在正廳門口。
透過正廳大門垂下的半扇竹簾,隱約可見上首位坐了崔母和孫夫人兩人的身影,在孫夫人右手邊還坐著一個高大頎長的身影。
幾人圍坐在圓桌前,似是打算用膳。
楊嬤嬤拽了李亭鳶一把,示意她同她一道繞到后門去。
兩人從后門進去,悄聲走至前廳。
還未靠近,就聽那孫家夫人笑道:
“我家這小子別看他年歲小下月才及冠,卻是個能體恤關心人的,最是懂得憐香惜玉。”
李亭鳶腳步一頓,悄悄湊到屏風后面。
蘇繡的屏風上牡丹錦簇,其后隱約映出孫夫人身后男子的身影。
那是個英挺俊朗的青年,一身玄色箭袖錦衣勾勒得身姿挺拔頎長,眉目清遠中帶著鋒利,聽自家嫡母夸獎時有些羞赧地摸了摸耳垂。
能瞧出來是個十分赤誠的性子。
李懷山也是這樣的性子,李亭鳶瞧見孫鳧淼不由就多了幾分莫名的親近。
只是到底隔著屏風,她也只能大致看清孫鳧淼的行止,卻瞧不真切他的容貌。
李亭鳶微微點了腳尖湊近屏風,正打算透過屏風上的牡丹紋樣仔細瞧瞧,忽覺門口一暗。
她下意識回頭看去。
隔著屏風一眼便看見崔琢從門口走了進來。
明明慈心堂的屏風材質特殊,站在正廳瞧不見內室的景象。
但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李亭鳶就是覺得崔琢在跨過門檻的一瞬間,有意無意地朝她的位置看過來一眼。
她的身子瞬間緊繃,竟生出一種做賊心虛的感覺來,匆匆向后退了半步。
但隨即,她又覺得是自己想多了。
且不說今日孫家人來本就是臨時起意,孫家之事崔母也只是私底下問過她的意思,旁的任何人都不知曉。
就說崔琢近日公務繁忙,又一貫不關心內宅之事,更不可能知道這件事才對。
屏風另一邊,孫家夫人早已在孫鳧淼的攙扶下起身,急著就要向崔琢行禮。
崔琢身后的崔吉安緊走兩步上前將孫夫人扶住,崔琢道:
“來者是客,夫人不必多禮,是崔某貿然前來,擾了您和家母的交談。”
孫家只是一介從四品的國子監祭酒,平日里孫夫人連宮宴都極少參加,見到的也無非是與自己家世相當的夫人小姐。
頭一次見崔琢,又聽他如此客氣,孫夫人多少有些受寵若驚的拘謹,連連擺手說不敢。
崔母對崔琢招了招手,示意他在左手下方的位置坐下,笑道:
“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不是說散朝后同公……咳,同人有約?”
李亭鳶聞言驀地抬頭緊盯向崔琢。
崔母那句話雖未說出口,但她一瞬間就明白過來崔琢相約的人是誰。
——靜姝公主高調回京,此事前不久在京中被廣為熱議。
想起從前靜姝公主出嫁前,那兩人郎才女貌的樣子,李亭鳶抿了抿唇,心里隱隱有些不是滋味。
她輕輕屏息,想聽崔琢是如何回答的。
屏風那頭,崔琢坐下后,丫鬟便迅速而安靜地替他布置了碗筷。
等到張羅完畢眾人都退了下去,崔琢的聲音才從容響起:
“那些不過都是些雜事,哪及府中貴客重要。”
崔琢將那“貴客”兩個字壓得不輕不重,但又有些說不清的意味深長。
這使孫夫人越發拘謹了起來,就連孫鳧淼都忍不住微微坐正了身子。
孫夫人一張臉上諂媚的笑意都快堆不下了。
她看了崔母一眼,略顯忐忑地對崔琢笑道:
“崔……世子客氣了,我一介婦人哪里擔得起世子的一句‘貴客’,我……”
“是孫公子。”
崔琢不咸不淡地打斷孫夫人的話。
孫夫人一愣,笑意瞬間僵在煞白的臉上,剩下的話憋在胸口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有些尷尬地看向崔母。
反觀崔琢,倒像是個沒事人一般。
說完那句話后,便若無其事地拿起面前的青花瓷碗舀了一勺湯,低頭送入口中。
慢條斯理的動作矜貴儒雅。
面對孫夫人的窘迫他甚至連眼都未抬一下。
桌上的氣氛剎那冷凝,就連屏風后面的李亭鳶都感受到了崔琢身上的低氣壓。
他似乎……不高興。
是因為靜姝公主么?
從前他二人那般要好,即便李亭鳶后來離開京城,也曾聽京中傳聞崔琢向公主提出求娶之事,只是不知為何被公主拒絕,后來未出幾日公主便遠嫁滁州。
這次他見了公主,是又想起幾年前的舊事了么?
崔琢坐的位置剛好背對著李亭鳶,她看不見他的表情,亦猜不到他心中所想。
崔琢喝了兩口湯后,放下湯勺,用帕子沾了沾唇,這才不緊不慢地看向對面的孫鳧淼,再度開口:
“孫公子可用完膳了?”
孫鳧淼一愣,看了嫡母和崔夫人一眼,點頭磕絆道:
“用、用完了。”
崔琢頷首,語氣依舊平靜:
“聽聞孫公子數日前才從肅州前線撤下來,恰好我有關于肅州軍務之事要向孫公子討教,不知孫公子可否與我移步書房?”
方才崔琢打斷孫夫人那句話本就讓孫鳧淼緊張了起來,此刻聽他這般說,他更加緊張不已。
孫鳧淼在桌下偷偷擦了擦手心里的汗,忙不迭地起身,點頭哈腰:
“談、談不上請教,世子高看我愿意問我,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崔琢并未起身,盯著他瞧了片刻,手指點在桌面上,輕笑了一聲:
“不必著急。”
他用眼神示意,“崔府的佛跳墻恰是養在府中的福州廚子所做,道一句正宗不為過,孫公子嘗完我們再走?”
孫鳧淼面色一紅,又急忙坐回座位上,在崔琢淡淡的目光下,捧起面前的湯碗囫圇一飲而盡,形容說不出的狼狽倉皇。
崔琢似乎又笑了聲。
也不等孫鳧淼將嘴里最后一口湯咽下,他徑直起身,平平掃了孫夫人一眼,對崔母道:
“兒子告退,母親與孫夫人好好聊聊。”
隨后,崔琢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離開了慈心堂。
身后孫鳧淼急匆匆擦了擦嘴,對崔母和孫夫人略一施禮也跟著追了出去。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外,不僅屏風外的孫夫人松了口氣,就連內室的李亭鳶也跟著長長呼出了一口氣。
她扶著一旁的花架,撐住自己有些隱隱發軟的雙腿,又忍不住往外面圓桌那空位看了一眼。
方才她才準備看清孫鳧淼的樣貌,崔琢就進來了,后來崔琢坐的位置又恰好擋住了孫鳧淼的身影。
是以她從始至終都未看清,那與她相看之人的面貌。
李亭鳶捏了捏耳垂,忽然輕笑一聲,自己都覺得滑稽。
又過了沒多久,松月居的人來傳話,說是崔琢與孫鳧淼出府去了,讓孫夫人到時自行回去便是。
孫夫人經了方才一事,本就無心與崔母交談,在這待著左不過也是想等孫鳧淼。
此刻聽來人這般說,當即起身便告了辭,至于為自家庶子與崔家義女說親一事,更是一句都未再提及。
孫夫人走后,崔母將李亭鳶喚到了跟前。
“可看清了?”
崔母的語氣也沒了先前的輕松。
李亭鳶如實道:
“看清了身形輪廓,樣貌倒是不曾。”
崔母嘆道:
“不曾就不曾吧,我怎么瞧著你兄長似乎對孫家頗有成見?”
李亭鳶沒答話,崔母嘆了一聲,又自言自語道:
“罷了,誰知道呢,此事興許是怪我自作主張了,說不定是明衡與那孫祭酒在政見上有何不合之處吧。”
她愧疚道:
“此事怪母親,母親今后定幫你重新相看一家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