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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顛鸞
謝卿雪鼻間發酸, 回眸,含淚笑開:“那么久的事了,你還記得啊。”
李驁抱住她,從袖中拿出一頁紙, 這張紙已然泛黃, 卻被保存得很好, 在她眼前展開時,里面的墨跡依舊如當年般清晰。
謝卿雪的眼前愈發模糊,她撇開臉, 埋入他懷中,淚深了衣衫。
她無法想象,他這十年, 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如此細致地規劃建設這座園林。
李驁靜靜地, 拍著她脊背安撫等待, 她好些了,他還開玩笑,“卿卿比比,看滿不滿足當年的要求,若是不滿足, 卿卿想如何罰, 朕都無異議。”
其實,他沒那么好。
她的心愿,他一直記得, 卻總是將國事放在最前,總想著,待這樁事了了, 便如何如何。
可她與他成婚七載,子琤都已出生,這座園林,依舊只是一個虛無的愿景。
直到她一睡不醒。
他屢屢拖延之事成了救命稻草,完成她的心愿時,他會感覺,她亦在身邊,她會鮮活地在未來某一天,面對成真的心愿,與他欣喜相擁。
真正做時,他才發現,原來命人造一座這樣的園林,根本花費不了多少時間。
甚至確定圖樣安排下去之后,半月才需問上一回。
原來,并非真的多么忙碌,他從前,只是不重視罷了。
現在他終于醒悟,終于動手去做時,她卻只能這樣安安靜靜地躺著,再看不到。
他在她床前,握著她的手,不知多么悔恨,悔恨得痛徹心扉。
這半世時光,他對得起國朝,對得起天下萬民,卻唯獨有負于她。
子淵說得對,若不是為他,她本不必拖著病體如此辛苦,本不必擔驚受怕乃至夢魘,可他呢?
她看不見了,他反而想起來了。
多么可笑。
她該罰他,無論如何罰,都是他該受的。
只要卿卿醒來。
只要卿卿醒來……
卿卿,你醒來,罰我好不好,好不好?
“……李驁?”
李驁驚醒般回神。
謝卿雪摸他的臉,親親他的唇,“怎么了,面色這樣差。”
她摟上他的脖頸,“我在呢。”
李驁張口欲說什么,卻發現,他的氣息在發顫。
他環住她的腰,緊緊抱住他的卿卿。
謝卿雪輕哼:“你都沒聽我說的話,瞧,圖樣都改好了,你卻一眼不看,確實該罰。”
手向上撫他的發,指尖劃過柔軟的耳郭,捧住他的側頰。
坐在他腿上,低眉,勾起他刀削般的下頜,吮上那有些泛白的唇。用了些力道,讓瞧著硬朗、實則柔軟的唇染上薄紅。
漸漸蔓延,一直到耳根。
謝卿雪吻他的眉眼,嘗到些許咸咸的滋味。
低聲:“李驁,今晚我們在湯池里,好不好?”
李驁啞聲,眼尾尚紅:“好。”
謝卿雪吻到他的眼尾,“你給我,好不好?”
李驁這回沒應。
謝卿雪咬他:“陛下舍得耗億萬之資修建園林,怎么卻連這么點小事都推三阻四。”
李驁身子僵了,與此相反,是他的肌膚愈發熱了,暖得謝卿雪掌心都出了汗。
她到他頸側,正對著青筋又咬一口,沒松開,小小的虎牙磨著,“應不應,若再不應,以后便莫上吾的床榻,省得彼此都難受。”
靜待了會兒,他還當真沒吭聲。
謝卿雪扭頭扯開他的手,從他身上下去,剛站起身,就被他從背后一把抱住。
濕熱的氣息侵蝕肌骨,心跳沉沉。
“好,我應,卿卿我應。”
……
夜色來得很快。
湯池里,她赤腳,他緩緩為她褪去華裳。
冰肌玉骨,膚白勝雪,天生如霜般冷然的氣質被眼尾如血的朱砂記沖淡不少,她看著他,以目光一寸寸撫過他的肌理。
高大威武的身姿,輪廓分明卻不至于夸張的肌肉,隨他每一個動作,牽一發而動全身。
湯池霧氣騰騰,氤氳在岸上,熱得他汗一滴一滴流下,附在緊致勁挺的肌膚,如一層桐油,晶亮地勾勒出塊壘分明的輪廓,如銅鐵澆筑。
心跳加速,活色生香。
他一把抱起她。
肌肉緊縮,肌膚相貼,青筋搏動,一下子好像著了火。
謝卿雪摟上他的脖子,本能閉了眼,水聲嘩啦,再睜開,他的動作克制,正像往常一樣,要為她清洗按揉。
她也沒有阻止,哪怕心底欲念催得心都要跳出來。
不知為何,分明老夫老妻了,許久不曾最后,又來時,心間悸動忐忑,竟不輸當年洞房花燭。
今日的清洗,格外地慢。
慢得謝卿雪喘息吁吁,無力靠在他的身,聲音里夾雜呻吟。
“你快些,我泡不了太久。”
她的身子不好,比不了常人,加上火燒了太久,燒得她雪化成了水,又漸漸發燙,煎熬得快受不住了。
他忽然重重一按,謝卿雪高高昂起頭,纖細的脖頸浮現細弱的青筋,渾身抖個不停。
李驁終于低頭,兇猛吻下。
。
初夏時節,荷風竹露,早蟬熏風。
窗邊綠槐高柳成蔭,風蒲獵獵燎香。
溽暑尚微,晝倦日初長。
再過上一月,便是北方收割冬麥、南方預備晚稻時。
重農桑抑馬政的議題在朝中吵嚷了整整一月,細則終于敲定,如今的問題,是遣派何人,如何具體分地施行。
此看似兩問,實則一問。
中書擬定詔令,門下審核簽署,帝王御批后便都是尚書都省的事了。
算是終于走出政事堂,分派諸部,以符令將抵各州郡縣。
雖不再是整個朝堂的議題,但依舊不能無人監管。
前頭決策的事宜,帝王尚且每日過問,后頭這些便全權交給了太子。
一是屬實沒有必要,二是皇后病體未愈,陛下除了太子,不見任何人。
這樣的日子滿朝文武都十分熟悉,無一人大驚小怪,朝事亦是井然有序。
皇后只是偶感風寒,同以前比,屬實是小場面。
況且太子已然長成,行事不光游刃有余、善謀善斷,還較幾月前成熟許多,諸臣莫有不服,一路看著太子走來的老臣也十分欣慰。
照這個態勢,大乾可再昌盛百年無疑。
又是一日下值,今日議題亦皆取得了完滿的解決辦法,太子拜別諸臣,嚴肅了一日的眉眼松泛,勸還要留下來的幾位臣工早些歸府。
說罷,便腳步匆匆而去。
快得六部的各位臣卿都有些怔愣,接著才想起,好像不久前是有個內侍來傳話,與太子耳語。
此時想來,那內侍傳的話應與皇后有關。
皇后鳳體抱恙,憂心如焚的不止陛下,太子亦是。
身為人子,又是失而復得,太子純孝之心若非朝事繁忙,怕是早就按耐不住于皇后床前侍疾,同陛下一樣片刻不離了。
不止陛下太子,國母有恙,他們這些臣子同樣憂心。
皇后才能不輸陛下天下皆知,但凡懂些朝事之人便也懂得一國強盛前方后方同樣重要。
將幾要滅亡的大乾自群狼口中救出,短短時間內強盛至此,陛下與皇后缺一不可。
曾經陛下外出征戰,皇后代理朝政時他們在場許多人都與皇后有過接觸。
皇后給他們的感覺,便是不出鋒則已,若出鋒,便好似他們面對的是另一個陛下般,雖是柔弱之軀,卻能讓滿朝文武俯首帖耳,不敢生出絲毫妄念,將整個天下都化作前線助力,百姓交相稱頌。
可以說,大乾最艱難的時期,有陛下一份功勞,便有皇后的一份。
更何況,有了皇后,大乾如今才有近乎完美的儲君,才有年紀輕輕便征戰四方、打得敵軍屁滾尿流的少年大將軍。
才讓他們對大乾的未來充滿信心。
他們從來都盼著皇后好,哪怕沉睡的十年間,也無人敢道一句易后之言。
有幾位大臣心焦得跑出去叫住太子,叩請代問皇后安。
隔壁屋內的右相聽見動靜,抬頭瞅見,皺眉。
他對皇后的能力說不出什么話,甚至皇后先前訓誡他,他亦覺得有些道理,他這些年,確實舍本逐末過于古板,他也知錯便改,這些日子自認也改了不少。
但皇后這身子,著實拖累。
側首,問身旁伺候筆墨的書令使:“皇后今日身子如何?”
書令使奇怪地瞥他一眼,不久前衙內不是有人來報過了?
前幾日外宮不知分毫消息,今日是宮內特意透了消息出來。
回憶了下,似是那時右相恰好出去了。
竟也沒人同右相說。
又一想,倒也正常,誰沒事樂意和右相說話,天天就會揪人錯處。
低頭回稟:“稟右相,今日宮中消息,皇后鳳體已然好轉。”
右相頷首,再埋首案牘時,眉心紋路似是淺了些。
那頭李胤應下幾位大臣,便復抬步,疾步往內宮去。
面對朝事獨當一面、從容沉穩的太子,此刻仿佛褪去了外人眼中所有多加的身份,只是一個憂心母親的兒子。
自懂事以來,他最憂心的便是母后的身子,所以母后昏睡后他才不禁對父皇生了怨,以至失言。
如今母后病臥在床,他怎能不心急。
謝卿雪感身體不適時,正值月事前兩日。
當日便喚了御醫喝了藥,卻還是擋不住病魔來勢洶洶,夜里便發了熱。
昏昏沉沉許久,迷糊聽見原先生的聲音,道是用藥及時所染風寒并不嚴重,只是她身子弱,才致神志昏沉,也正好趁此好生休養。
宮外知曉皇后病情好轉時,不過是她脈象稍好些,人還未完全清醒。
到清醒些一睜開眼,便看見父子兩個都在她榻前守著,見她醒來,李胤忍不住紅了眼眶。
“母后。”
李驁將她扶起,靠在自己懷中。
謝卿雪低咳兩聲,目光溫和地看著她的孩子,如往常一樣:“子淵來了。”
“母后。”
李胤向前,握住母后向他伸來的手。
謝卿雪欲說什么,忽然想起,轉頭問李驁:“什么時辰了?”
此時窗外天色昏寐,似是清晨,似是黃昏。
李驁:“已至戌時。”
謝卿雪微怔,原都已黃昏,暮色將至。
她這一覺睡醒,倒不分晝夜了。
“這么晚了啊,”謝卿雪嘆,問子淵,“可用過晚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