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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她好好想清楚,還想不想要兒子的命。
是父親救她回了娘家。
母親一邊照顧她養傷,一邊垂淚,自責是自己沒教養好她,才讓她生出妄念受這樣的罪。
宣凝剎那萬念俱灰,到這個時候才真正看清,這個世道之于女子,究竟是什么模樣。
她不是不向往皇后殿下口中的未來,也不是不愿為此付出努力,她是就算家人無法理解她,就算親子惡語相向,她也不能眼睜睜看著親人為此相殘。
她知道,或許夫君所說只是威脅,但她賭不起。就像她曾天真地以為,無論旁人如何,夫君都定會支持她。
現在回想,當真可笑。
她終究是退縮了。
但不做官,她也不想還家,時至今日,家已不是家,而是食人的惡窟。
有些事一旦發生,便再無法回去。
她叩謝皇后之恩,一心求死。
謝卿雪沉默許久。
這個世上的偏見從來不少,未發生之前,人們總不以為然,也總覺得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真的發生時,才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承受。
過往的一切心理準備皆是徒勞。
尤其,是對于女子。
天下女子不易,她早便知道。
更深知這個不易非她能輕易扭轉,有關世俗之事,總是要徐徐圖之。
她管得再多,也管不了一個父親如何對待女兒,夫君如何對待妻子,兒女如何對待母親。
竟連不想還家,也只有求死一途。
謝卿雪對她說:“宣凝可以死,但絕不能因女子之身參與科舉而死,若你就這般死了,那么往后女子將再無入仕的可能。”
“吾會安排好,往后,宣凝不再是宣凝,天地之大,你想往何處去,便往何處去。”
“你去看看這世間真正的模樣,去看看,并非所有父母皆如你之父母,也并非所有夫君親子,皆如你之夫與子。與你做出同樣選擇之人,也并非都會不得善終。”
“錯的或許是這個世道,但天下之廣,包容萬物,容得下偏見,自也不會辜負為己謀身、心懷天下之人。”
她親自扶她起身,一匹馬,一輛軺車送她遠赴千里之外,去一切想去之處。
經此一事,謝卿雪雖未成功讓女子也可參與科舉,卻趁此機會辦了官辦女子書院,讓女學不再只局限于宮廷內部。
女子書院不限年齡身份,除卻啟蒙外只以試論,只要能通過考試便能繼續進學。
所學內容亦不僅僅局限于《女論語》、《孝經》等傳統女學,而是囊括四書五經、籌算筑工等男子能接觸到的一切。
學成之后,大部分女子會選擇參與女官遴選,這也是父母愿送女兒進學的重要原因,哪怕是為了往后婚配,有這一番經歷也能許配個更好的人家。
達官貴族更是以此為榮,誰家閨秀沒入過女學,可是要受人恥笑的。
發展至今日,女子書院在大乾已蔚然成風,各地官府辦官學,有男子的便會有女子的,只是所學內容并不如京城及各州官學全面,還是因地制宜,教些女紅女德的居多。
這兩日謝卿雪所查驗待刊印
的諸多新編典籍,至多兩個月,一大半便會入了各地女子官學。
而皇后主持修的典籍,意義自然不同尋常。
謝卿雪與歷朝皇后不同,是真正有話語權會為天下女子辦實事的皇后,且自身經歷大乾百姓無不信服,她本身便是天下女子表率,手中又掌握著天下女子所有的擢升途徑,但凡稍有些這方面的理想,便會將這些典籍奉為圭臬。
如此,女子官學及大部分私學都會將這些典籍列為必修課業。
女官遴選的卷題每年因時因勢而變,學這些,押題的可能性自然更大。
官辦女子書院近十五載,已讓世俗潛移默化開放民風,民間女子出門賺錢之人比比皆是,若宣凝之事放在今日,必不會有當年的悲劇。
而剛編撰好的女子典籍,便是謝卿雪為下一步鋪路。
為了讓女子有不輸于男子的廣闊天地,也為了讓世間的偏見少些緩和些,不至于以此為枷鎖毀人殺人。
她希望到生命盡頭之時,再無腐朽陳規,所有女子皆得尊重看重。
宏愿善好,可這個過程中的許多事,又無法不殘忍。
宣凝是其中最勇敢也最頭破血流的一個,雖非謝卿雪造成,她也始終心存一份愧疚。
鳶娘:“她的夫君受冤而死訴諸無門,這才遠赴京城,敲登聞鼓鳴冤。”
如若不然,以宣娘的性子,當年做出了那般選擇,怕是一輩子都不會回來。
正好敲登聞鼓初詢后大朝會還未散,訴冤人準備的案卷又齊全,此等大事必得第一時間呈報陛下,故而大朝會上陛下當場吩咐命三司推事。
既表明對此事之看重,也說明帝王懲治整頓之決心。
帝王也知曉他的皇后定然等著消息,第一時間派人傳訊不說,散了朝,也立時回殿將事情原委親自說予皇后。
謝卿雪聽著,眉心漸漸蹙起。
事情并不復雜,背后的真相卻讓她有些無法接受。
近日馬政改策一事正辦得如火如荼,宣凝的第二任夫君,正是當年馬政的受益者。
當年馬政一策之所以施行,正是因為北方戰火連綿,所需甚巨,而征戰所得土地又多為北方游牧民族,這些新成為大乾子民的俘虜最善養馬,不少因此策過上了不知比從前好上多少的日子,富的富,還有許多成了官吏。
宣娘夫君正是其中一個。
他當年得益于馬政之利,今日,亦死于馬政之弊。
這些年馬戶養馬所獲利錢愈豐,便有越來越多的農戶轉為馬戶,此因造成的后果有二。
一是耕地荒廢,草場愈多,米價上漲,但米價因有官府把控,故而漲得不算明顯,亦足以供給。加上大乾繁榮甚之,米價漲幅還遠夠不上百姓錢袋子鼓的速度。
二便是養貪。
前者謝卿雪與李驁早有預料,故才令馬政改策,但后者,雖有預料,卻遠想不到會造成這般嚴重的后果。
大乾官員監察體系完備,堪稱密不透風,然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他們想要的,并非讓官員一分錢都不能多沾,而是讓他們再想貪,為了身家性命,也只能控制在極小范圍內,最多算拿些模棱相可的好處,數額之小,連“貪”字都算不上。
故而律法、官員考課對此亦有嚴格規定,數額達到多少才會有相應懲處。
這些策政對于尋常自然無遺漏,但對于馬政,便先天有了不足。
馬政是李驁登基之后才有的國策,增益之快遠超當初預料,同樣的馬戶,當年與現在每年所獲之利能翻三倍,朝廷想著惠民利民,稅收僅比當年多了兩倍,其中的差額,便給了底層官員做手腳的余地。
他們收稅時多收些,每戶多的也不多,刨去這些馬戶也比上一年余錢更多,自然家家戶戶都開心。
哪怕有人察覺也不會聲張,畢竟大部分人都覺得是朝廷給了他們現在這么好的日子,就算多拿些,他們也樂意。
可平頭百姓哪里知道,他們多繳的錢,根本入不到國庫,而是悉數進了貪官的口袋。
上一級官員又不直接接觸百姓,所了解到的馬戶歲入多少均來自下層官員,收上來的稅錢按例審查亦無問題,上漲的幅度也合理,他們看不出來,監察官員亦不易察覺。
有這么個得天獨厚的口子,漸漸,貪油水的人越來越多,官官相護,欺上瞞下,不過半年,便成了馬政稅收“慣例”。
偏一窩“賊”里,竟生了個一腔赤誠報國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哪怕此人暗中收集證據的動作小心再小心,但他不同流合污便是最大的罪過。
本來就計劃著除掉他,加上拿到最關鍵的賬冊時被人發現,又趕上朝廷下令盡斬伯琺俘虜,他曾經的俘虜身份移花接木,理所當然被送上刑場。
如此堪稱天衣無縫的計劃里,他們想不到,最大的變數,是他們從未看入眼的一介女流。
宣凝手中的證據之全,三司根本沒費多少功夫,便將涉案之人盡數捉拿歸案,塵埃落定之時,謝卿雪親自召見。
乾元殿外,來人一身布衣戴孝,簡單的一根木簪挽起長發,梳作婦人髻,脊梁挺直,步伐堅毅,目視前方,不卑不亢。
入內看見陛下也在,亦無多少惶恐,端端正正行了禮,靜待問話。
謝卿雪原有許多話要說,若非避袒護之嫌,她敲登聞鼓當日,她便會召見她。
可此刻,看著她的模樣,既無過多悲傷亦無仇恨怨懟,只有千帆過盡的滄桑掩在無畏堅定的面孔之下。
忽然覺得,原先想問的許多話,此刻已有了答案,不必多問。
慣常幾句寒暄問候,謝卿雪給了李驁一個眼神,想他暫且出去。
李驁握住了她的手,又在皇后惱之前很有眼色地松開。
就算不愿,也乖乖出去了。
祝蒼跟在陛下身后,走了半路,又見陛下腳步頓住,繞了回去。
祝蒼:……
還不是回原來的地方,而是大老遠繞了許多路,七拐八拐地到了后殿隔間,與皇后所在只隔了一扇鏤空花窗,開始光明正大地偷聽。
祝蒼默默揣起手,將探進檻內的一只腳收回來,退到殿門外,為光明正大的陛下守門。
帝王剛尋了個稍隱蔽些的地方支好耳朵放好眼睛,便看見方才還顯得有些冷漠的孀婦紅了眼,重重跪在卿卿面前。
帝王不禁皺眉,按耐地繃緊了指節。
結果下一刻,那婦人膝行向前,深深叩首,直身時,竟抱住了卿卿的腿……
帝王再忍不住,手搭上窗便要翻過去……
“呯!”
李驁渾身一震,想都未想便閃身回來,動作之敏捷迅速,都比得上從前戰場上生死之間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