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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頭到尾,李驁都乖乖地在她手下任她施為,末了長臂一勾,將她帶入懷中,傾身吻下。
……
淺嘗輒止,溫存相擁。
許久,謝卿雪抱著他的脖子,靠著他,輕聲:“看著宣凝這樣,我忽也不知,當年的決定是對是錯了。”
這個決定,不單單是讓宣凝留下還是離開,還指那許多轉圜的折中之策。
李驁:“此為宣氏女當年所求。”
“求仁得仁,歷代朝堂何曾有過女子為官,朕與卿卿既然能做得到,她不知珍惜,便理應為自己的選擇承擔后果。”
要他所說,此人根本不值得卿卿召見,當年辜負卿卿好意,還險些壞了卿卿大計,不論罪都是好的,卿卿竟還愧疚。
他與卿卿的大乾,有他對于朝野上下的絕對掌控,有卿卿得天下人信服,為天下女子以身作則,他們做下的決定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韙,亦有十足的把握推進,最多過程坎坷些。
那婦人連這都看不透,怎配為卿卿先鋒?
至于所謂親人責難,也是她沒本事。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這樣的人,就算有能力,又何來的心性面對以女子之身為官后朝堂的危機四伏?
到時不知會給卿卿添多少麻煩,走了正好。
謝卿雪想了想。
“當年她選擇逃避離開,如今痛悔不已。可若當年她留了下來,如今未必不會生怨生恨,吾反倒成了強買強賣之人。”
人性從來如此。
無關好與不好。
仰頭看他,幾分嗔羨:“我都有些嫉妒陛下有那么多赴湯蹈火的純臣忠臣了,像什么鴻洲刺史段扶灝、守邊將領禹溧之流……為了朝堂,什么都肯為陛下做。”
大乾當年瀕臨滅亡,重建新朝后不知有多少沉疴腐肉。要用鐵血手段將這些盡數清理干凈,離不開兵馬,更離不開酷吏。
這些酷吏所走的路哪個不是艱難至極,卻依舊有無數忠心耿耿之人赴湯蹈火,哪怕背負千古罵名,哪怕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非常時期,若想起死回生,延大乾國祚,還天下太平,必得用非常手段。
段扶灝便是其中一個。
他出身偏僻小鄉,少時連飯都吃不飽,之所以能爬到今日這樣高的位子,靠的便是為帝王做旁人不能做之事,手段狠辣無畏,想帝王所想,不顧性命無所不為。
謝卿雪從前初得知時不甚認同,后來才懂,大勢所趨之下,在以天下為局的這盤棋中,許多事無關認同與否,甚至無關世俗道德,只有是否需要。
她當年便需要這樣的一個人。
可惜,終究未成。
李驁失笑,“卿卿怎與朕分你我。”
低頭,親了下她的唇:“卿卿可以試試,無論朕吩咐與否,只要卿卿開口,他們都會依命。”
這倒是真的。
謝卿雪輕哼一聲,“我無緣無故,使喚他們做什么。”
況且,世間能臣雖多,為女子者卻甚少,一個能闖到殿試的宣凝已然不易,哪里能要求更多。
轉而想到什么,問:“適才你可曾聽到?”
“嗯?”
謝卿雪:“宣凝說,她在鴻州遇到了子容。”
算算時日,子容當時應正在回京途中,沒道理宣凝都到了這么久,子容還未至。
李驁神情一頓,似有幾分微妙。
謝卿雪狐疑地看過去。
李驁開口欲言。
謝卿雪抬手遮他的嘴,神情清冷:“不知就是不知,陛下若想編些什么話來哄我,便不必開口了。”
李驁微張的唇齒頓在原地,開口不是,不開口亦不是。
謝卿雪看他這模樣便生惱,扯開他的手,也不要他抱了。
她一日忙得很,哪像他。
帝王老大一個跟在她身后寸步不離,瞅準機會又貼上來,低聲哄她:“卿卿,朕這便去信,過幾日便知。”
謝卿雪不理他,合上卷冊,又展開另一份。
要拿筆,卻被他按住了手,比她大了許多的長指硬是擠入她的指間,一根一根扣住。
將她的名繾綣滾在喉間:“卿卿……”
謝卿雪睨他:“陛下可真是個好父親,任子遠游,至于后頭的事,便全然不管了。”
李驁低聲:“沒有不管。”
自然,也只有涉及安危的大事會第一時間告知,其余小事隔三月一次便可。
謝卿雪拍他一巴掌,“松開。”
李驁不敢造次,老老實實松手。
至夜間,謝卿雪抱著他的脖頸在水中沉浮時,他還惦記著這事,惹得謝卿雪在他脖頸重重咬了一口,咬出一個帶血的牙印。
第二日晨起,她趴在他胸膛,指尖似有似無地在那牙印周圍畫圈,畫得他喉結幾番滾動,脖頸青筋凸起,還未睜眼,便一把抓住她的手。
謝卿雪由他抓著,百無聊賴重新枕回胸膛,聽著他稍有些快的心跳。
口中故意說起正經事:“有了這回登聞鼓的案子,想必馬政改策的進展會快上不少,陛下不去看看?”
馬政之弊引發的后果明晃晃擺在天下人面前,幾十年未動的登聞鼓一響,消息風一樣刮遍整個大乾。
比貪官更多的是對貪腐深痛惡絕的好官,百姓更不用想,只會痛恨,如此一來,地方施政便如乘風順流,不知輕松多少。
也能為子淵省不少事。
李驁沒回答,松開了她的手,一副任她施為的模樣。
謝卿雪可不會客氣,指梢重新撫上他的脖頸,一圈又一圈,看著他越來越忍不住,肌膚浮起粟栗,青筋愈發明顯,呼吸聲粗重不穩。
末了停住,漫不經心瞭他一眼。
李驁肌肉一緊,險些沒克制住翻身壓下。
“卿卿。”他終于出聲,狼狽而急促。
謝卿雪好整以暇應了一聲。
他又喚了一聲。
謝卿雪撐著他起身,單手將如瀑的墨發攬到身后,燦陽如虹,紗帳柔和了日光,鋪了她半身。
亦投下半身陰翳:“李驁,有些事我們說一次便夠了,莫幾次三番地折騰,那樣,便太費心力了。”
對待子女,他縱容,予他們最好的,有君對臣的賞罰分明,卻幾乎沒有父對子的掛念之心。
她甚至有些分不清,他到底是在意,還是不在意。
她分明記得,從前他與她一同帶孩子時,他亦會忐忑,會耐心地教導孩子,也會惱怒地打孩子屁股,抱著孩子回頭向她看來時,與尋常人家的夫君父親別無二致,滿滿的父愛與溫情。
讓人幾乎想不到,這竟是大乾天子、至高帝王。
可是現在……
李驁沉默兩息,神情有些辨不清楚,起身相擁,在她耳邊:“好。”
謝卿雪也抱住他,手為他理了下發,閉眼,又睜開,看著他的身后的虛空。
醒來后的這些日子,她與他一日一日地過,如膠似漆,似乎比從前還要好上許多。
卻總在這樣的的時候,無比清晰地感覺到,他們之間,終究有梗在兩心之間的錯位,仿佛再難彌補。
他從不說謊敷衍的一個人,這些日子,又有多少違心,只為應下她,順著她。
她寧愿他像從前一樣與她爭吵,誰也不讓著誰,直到分出勝負,或以平手收場。
也總好過如此將心遮起藏起,讓她看不透,猜不出。
……到底,是何處出了問題?
她以為,她在他身邊,隨著光陰漫漫,他們總會同從前一樣心意相通。
卻好像,總有些東西在他心里,連時光也無法撼動分毫。
謝卿雪手臂收緊,他身上的氣息很暖很淺,熾烈如光,曾是最最安心,此刻,卻讓她無法抑制地心疼。
她知道,他最心疼擔憂的是她的身子。
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懼。
可他知不知道,她亦是。
他因此的一切改變都讓她心疼,可她卻毫無辦法。
“咳咳……”
謝卿雪沒忍住,偏頭,兩聲壓抑至極的咳。
“卿卿。”李驁心漏了一拍,大掌把著她的手臂,急急來看。
飲了兩口水才緩過來,她搖頭,安慰,“無事,就是被自己嗆到了。”
李驁撫過她有些泛紅的眼眶,抱孩子一樣抱著她,“有何處不適,定要說,好不好?”
謝卿雪嗯了一聲,卻是笑著應:“知道啦,婆婆媽媽的陛下。”
。
四月十三,帝后共乘鑾駕前往西郊御山,驗收新建好的皇家園林,雪苑。
說是新建好,其中的建筑建成最少都已有兩載,各處亭臺樓閣、重檐殿宇內各類置物也大多也已有一載時光。
近一年,只是改了些移步換景之處,多為山石土木、曲徑通幽地。
入內,園中花草精致,翠微丹楹,更不必說碧瓦朱甍,玉砌雕闌,翠落紅翻……花開四季景,景羅萬千象,只待主人為每一處院落題上匾額,這一宏偉的工事便算真正落幕。
園中景雖多,曲徑亦多,卻哪怕最窄處都可供輦車通過,處處皆備著夏日冰鑒,冬日火龍。
所過之處,有些靈感的謝卿雪即興題字,一時想不出、李驁提議她亦覺得不夠好的,便暫且擱置,來日想到再說。
除卻匾額,亦有楹聯。
半數已提了先圣名言,謝卿雪看了并未有不妥之處,半數尚且空著,等待主人親題。
匾額多,楹聯少,大半日逛下來,倒是被謝卿雪填了個七七八八,余下的她打算留給孩子,若子容子琤趕不回來,便都由子淵代勞。
又一張被皇后使喚帝王代勞的楹聯寫好,靜待墨干時,謝卿雪令將待刻的楹板拿來瞧瞧。
宮人領命前去,回來時是兩個內侍合力搬來,置于桌案,謝卿雪撫過其上溫潤的紋理。
園內楹板用料繁多,依懸掛之地各有不同,紫檀、金絲楠、桃木、梓木……這一塊,因需掛于室外,風吹雨淋,特選用云州紫柚木,耐候耐朽,邊緣刻紋以麒麟、纏枝牡丹為主,但細看,卻不僅僅如此。
謝卿雪的指梢停在右下,問:“這是什么刻紋?”
兩步外的匠人恭敬開口:“回皇后,此乃寶相法紋。”
猜測落實,謝卿雪久久未言。
待散了隨從,兩人執手緩步往回走時,謝卿雪輕聲問他:“從前,你不是不信這些么?”
寶相法紋,多用于神佛之物,從前他何止不信,是全然見不得這些出現在眼前。
可是今日看下來,無論書案、雕梁、亦或匾額楹聯,類似的紋樣數不勝數,多得……目不暇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