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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夜闖
鳶娘先是被殿下的手冰得心中一疼, 又被耳中聽到的話壓上難以喘息的酸楚。
抬眼循著殿下的眸光望去。
越過兩層帷幔的縫隙,方能堪堪望見窗欞一角,而窗外夜幕降臨,唯見幾團宮燈氤氳浸染的模糊光暈。
莫說人影了, 連樹影婆娑的輪廓都丁點兒瞧不見。
鳶娘張口, 卻有些說不出話。
殿下總道陛下會隱藏心中所想, 可殿下又何嘗不是呢。
很多時候,殿下所思所想,連她都很少察覺。
陛下與原先生皆囑托讓她時時留意, 莫讓殿下耗心勞神、心緒起伏太過,可她就算視線時時不離,也總是難以周全。
甚至殿下私下里, 都極少提到三皇子。
鳶娘生忍著淚意:“殿下,三皇子過兩日方回呢?!?
謝卿雪搖頭, 帶著異常的篤定。
借力起身, “吾出去瞧瞧?!?
鳶娘緊趕慢趕,服侍著多披了件深衣。
可到了外頭,燈火中寢殿附近通明如月墜星落,一覽無遺,亦, 空無一人。
謝卿雪凝立許久, 不像是在尋,倒像是在等。
鳶娘疑惑地又看看四周,緊了緊殿下身上的衣衫, “殿下?”
……
同一時刻,御花園假山后。
避開宮中禁衛自由出入的從容暗影,此刻卻后背緊緊貼著山壁, 胸口起伏。
半晌,皺眉來了一句,“本將跑什么???”
此人,正是提前快馬入京的三皇子李昇。
他入京第一時間來的并非皇宮,而是先去城郊皇家別苑踩了踩點,又去元武將軍烏羿的府邸逛了一圈、好生“問候”了番,隨后往羅網司聲東擊西,最后才入了這皇宮正門。
并非他有多么不愿入宮,而是以他父皇的德性,多半見到他就會把他抓起來問罪。
從小到大,他可太了解了。
一旦入宮,不折騰個三四天壓根兒出不去。
他也不是怕了他老子,就是懶得跟他掰扯。
所以他才把想去的地兒都去了,能辦的事兒都辦了,至于這乾元殿后殿……
從他有記憶以來就沒親眼看過母后,一有機會,當然得抓緊時間看看,也不過分吧?
免得父皇和以前一樣發起病來,連母后都不讓見。
就是沒想到,母后并非習武之人竟也這般敏銳,他都還沒怎么看清呢。
本身,留給他的時間便不多。
莫看他此刻如入無人之境,實際上,宮中不知多少雙羅網的眼睛正暗中盯著。
羅網影衛不光有神兵利刃,更有無處不在的“眼”,而皇宮乃至京城,正是“眼”最多的地方。
神兵利刃他打得過,宮外的眼他努努力也能避開,但宮中的“眼”無人能辦得了。
他擅長的是領兵打仗,可不是背地里這些惡心人的把戲。
之所以現在還無人來抓他,便是因著他往羅網司的那一趟。
不過,估摸著也拖不了多久……
剛想著,耳邊便敏銳捕捉到了什么聲音。
細聽,挑眉。
這不,說曹操曹操不就到了。
一拍山石飛身而出,唇邊勾起三分桀驁三分譏諷的弧度。
“我說影三叔,你這次也太慢了……吧。”
目光落在為首之人身上的一剎,面上所有不可一世的神情倏然一空。
頃刻間,仿佛一聲嗡鳴,心沉沉跳著,愈快愈急。
腦海中一片空白。
……
眼前……
是他冒著被父皇往死揍的風險,從坤梧宮內偷出畫像,現在,那幅畫像還掛在狌吾殿內,抬眼便可望見。
也是狌吾殿中,唯一一幅書畫。
是他在緊密的行軍打仗間隙,一筆一劃寫滿信紙,還生怕他那手潦草狂野的字不大好,收斂以官體行書寫就。
是他現在還納在袖中、讀了不知多少遍的回信。
亦,是他方才本打算入內拜見,卻在窗外遲遲停留,稍被察覺,便腿比腦子跑得快。
第一次體會,何為情怯。
他李昇頂天立地,出生起便從沒怕過誰,戰場上若有逃兵,他一箭就能穿出個葫蘆,卻不想,有朝一日……
“子琤……”
一聲哽咽卻欣喜的喚聲,讓他心上泛起鈍重的酸痛。
是他剛知事時,哭著向乳媼要母后。
是初會些拳腳時,小炮彈一樣撞向父皇,卻被自己撞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是孤身闖坤梧宮,劍戟對著眉心,宮門打開,卻看著大皇兄跪在殿門前,雪落了滿肩……
是最后一次被攔在坤梧宮門前,在心中起誓,四處征戰,再不歸京。
所有的所有,都在此刻,隨脈搏怦怦鼓動,化為柔軟的春泥填作近乎窒息的溫暖熱流。
原來,有母親,是這樣的感覺啊。
李昇唇高高揚起,兩步上前,也不管什么禮數,張開雙臂,將母后抱了個滿懷。
“母后,兒臣李昇,回來了?!?
謝卿雪的淚,一瞬流了滿面。
“嗯,回來……回來便好?!?
下一刻又擔憂地去摸他的臂膀,唇顫著,“一路歸京,可有受傷?”
平日里,混世魔頭三皇子可是無人敢靠進,遑論如此動手動腳。
可此刻,他不止不阻止,還打開臂膀讓母后摸得更方便些,自個兒原地轉了兩圈,高高蹦了兩下,揚起大大的笑容。
“母后放心,就算是那定州海匪,也不曾傷我分毫?!?
謝卿雪淚卻流得更洶涌。
鳶娘上前扶住殿下。
殿下喚來羅影衛時她還不信三皇子這般早地歸京,還不走正門,偷偷溜入宮。
此刻真的見了,為殿下感到欣喜的同時,也有幾分私心里的不愉。
說好兩日后,卻在此刻打個措手不及,惹得殿下心緒起伏,大喜大悲。
三殿下往日不知輕重地鬧騰便也罷了,她因著殿下心中是站在三皇子這邊的,此刻,卻是頭一回多了幾分微妙的不認同。
謝卿雪接來鳶娘遞上的帕子拭淚。
向有些手足無措也要上來扶她的子琤輕輕搖頭,拉過孩子的手,笑著:“先隨母后回去?!?
一拉卻沒拉動,見子琤看著自己身后的羅影衛。
多加了半句:“無妨,有母后呢。”
李昇卻一勾唇角,眸中滿滿的倨傲,亮如繁星:“一人做事一人當,兒臣長大了,這么點小事,兒臣自己能處理。今日天色晚了,母后安心回去,明日兒臣再來請安。”
少年的聲音清亮,帶著朝陽般的昂揚,仿佛不是要去領罰,而是要去領賞的。
影三見皇后的目光也看向自己,面向皇后恭身抱拳,靜待皇后命令。
三皇子的行蹤羅網在第一時間就報給了陛下,他出現在此處,也是陛下的意思。
但皇后在時,自以皇后的意愿為重。
謝卿雪看著子琤的眼,看到里頭仿佛燃燒著小火苗般,一副不大戰三百回合不罷休的架勢。
忽而了然。
這小子夜闖皇宮,并非不知輕重,而是故意以此和他父皇斗法呢。
父子二人之間的事,她還是得多給他們留些空間。
漸松了手。
向影三道:“告訴陛下,吾等他。”
就三個字,但李驁聽了,定能明白。
影三領命。
側身,讓三皇子走在前頭。
卻是沒走幾步,被三皇子回身一把勾住了肩。
耳邊傳來三皇子特有的混不吝略有些欠揍的聲音:“影三叔,這么久不見,怎么父皇派來的,還是你呀?”
影三盡量讓自己像個木頭。
可不還是他么?這又不是什么好差事。
鳶娘攙扶著殿下,視線盡頭,是三皇子與那羅影衛勾連的背影。
收回目光側眸,卻正迎上殿下的視線。
一下心空了一拍。
謝卿雪沒說什么,待回了乾元殿,將鳶娘喚到近前。
她還未來得及開口,鳶娘便已然忐忑不安,矮身蹲著,幾乎就要跪下。
謝卿雪輕托她一把,制止:“這是做什么?!?
鳶娘:“臣適才不應……”
不應……
余下的話,她不知道怎么說,也開不了口。
難道要說,她不應不滿三皇子夜闖皇城驚擾殿下嗎?這本不是她能置喙的事。
為臣者最忌僭越,殿下待她如同親人,她卻不能不知天高地厚。
“你呀……”
皇后一聲輕嘆,帶著縱容與無奈。
聲線緩慢含笑。
“吾知曉鳶娘的心思。
只是吾身邊之人,怎么都有這樣的毛病呢?”
鳶娘怔然抬頭。
……毛???
謝卿雪:“陛下也是,你也是,真是恨不得將鎖吾在琉璃罩子里頭,不要有丁點兒風吹雨打?!?
“吾身子是弱,但身子弱,便真的要活得像個易碎玉瓷般么?”
鳶娘……鳶娘答不上來。
她不懂那許多道理,也未曾思索過這樣的問題,她只知道,原先生醫術精湛,世人難出其右,只要是對殿下好的,她都愿意遵循。
殿下自幼體弱,又沉睡整整十載,而今好不容易醒來,再如何小心都不為過。
皇后的眸光寬宏透澈,如能看透世間一切嗔癡譫妄。
“可是鳶娘,世間不會因某個人而變,這樣活,是活不下去,也活不好的?!?
鳶娘的所思所想,她如何不懂得。
甚至她看透的,比鳶娘自己還要早些。
這是她自出生那一刻直至今日,都不得不思索的事。
“我們將能做的都做好,待自己也好,待旁人也好,都寬容些,許多事,堵不如疏。”
“世事難以預料,今日子琤之事再小不過,尚且能夠掌控,但來日呢?!?
她身為一國之母,無論過往還是來日,要面對的,都太多太多。
不能回回都讓一切事為她的身子讓路,她亦不愿如此。
況且,萬事皆壓抑自己,如此活著,又有什么意趣?
生來,對于旁人來說天然可兩全之事,她只能取舍。便如孟子所言,生與義二者不可兼得時,舍生而取義也。
活,與活著,如何活著,有時亦會矛盾,一切不過取舍。
她會為了活竭盡全力,拼盡一切,可每一天的日子里,比起活,她更想活著。
如世間的大多數人一般,切切實實、會悲會喜地活著。
“鳶娘,吾不想就算醒來,也仿佛還躺在那張寒冰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