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邑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鳶娘聽得懵懂,卻從這些話語中,知曉了殿下的意思。
眼眶漸漸紅了。
“殿下……”
“鳶娘以后,再不會這般想了。”
往后,她所有的期盼,都會是殿下心向往之。
“殿下期盼許久,終于等到三皇子歸來,鳶娘為殿下高興。”
口中說著高興,可是她的淚,卻順著面頰連成了線。
濕漉漉的,是心上落下的一場雨。
殿下的所有樂觀,對世事明晰的看法里,細思量,皆有那么多的痛與不得已。
如果,殿下的苦難并非殿下的,是世間任何一人,哪怕是她的,該有多好。
謝卿雪輕輕撫著鳶娘的發,指梢劃過面頰:“又讓吾的鳶娘傷心了。”
“沒有……”鳶娘哽咽搖頭,竭力揚起唇角,“鳶娘沒有傷心,鳶娘能陪在殿下身邊,時時刻刻,都是開心。”
謝卿雪笑:“傻鳶娘。”
鳶娘雖比她小不了幾歲,可自從因她入宮,在重重嚴苛考核下來到她身邊,她便天然對她多了幾分責任。
赤誠之心,從來是世間最最寶貴。
她愿一生庇護。
……
是夜,云遮星月,戌時將過。
帝王儀仗浩浩,乾元殿后殿殿門隔了近一個時辰,終于再次打開。
這
一回,內殿的姜尚宮領著諸多侍候的宮人,退出內殿,親自闔上殿門。
帝王褪了墨金深衣,搭在臂彎,緩步入內。
內殿光暈昏黃,一室暖溺。
皇后半倚羅榻,盛夏暑熱,只寥寥披了件鮫綃云錦制成的輕薄罩衣,長發半散,同衫袍一同逶迤,云掩青磚。
衣衫之下,玉白雪膚若隱若現,每一寸,都曾被他親自掌過。
李驁不聲不響,從背后靠近,擁皇后入懷。
謝卿雪側眸。
李驁低聲,主動交代:“朕已讓子琤回去了,不曾懲罰。”
謝卿雪稍稍歪頭。
李驁撫她的發,吻落在額間,“他讓朕的卿卿,早兩日與子重逢。”
這是解釋。
謝卿雪的心,就這般軟軟塌了下來。
他們相識相愛的時日,已過了一生半數時光,是世間最了解彼此之人。
他甚至比十年前的他,還要知道她的心思,知道她想要什么。
她自愧不如。
卻又迫切地想與十年前的自己一樣,了解十年后的他。
謝卿雪:“可夜闖宮門,不能不罰。”
李驁自然知曉卿卿會如此說,語氣中不禁幾分無奈:“如此般之事從前太多,早有定例,三日之內,子琤會往羅網司戒律堂領罰。”
自從李昇武有所成,除非故意而為,否則類似此般之事便只有京城乃至大乾境內羅網司發現得了,朝堂乃至宮中人不知,自然沒必要走尋常的律法懲戒途徑。
謝卿雪從寥寥幾句之中,想到過往十載子琤或許會有的模樣,不禁也感到幾分頭疼。
家國律法,宮中禁令,并非只為約束庶民宮人,更是為了約束王公貴族,偏生有個專門搞破壞的,怎能不令人頭疼。
與此同時,更有幾分驕傲。
驕傲吾兒已長成,有這般的能力本事,不受世俗常規束縛,亦有承擔后果的責任與擔當。
勇于去追尋心之所愿,順心而活,無所不為,如何不令人生羨。
尤其,謝卿雪自己,自幼活在比平常人還要多的條條框框中,不僅受世俗、更受這副孱弱的身子所限,所愿不可得,已是多年常態。
她驕傲,自己的孩子,活出了她曾經想要的模樣。
李驁這些年的看似限制、實則縱容里,是否,也有這般的想法?
應是有的。
她沉睡不醒,他日日守在她身邊,等一個幾乎毫無希望的奇跡,明光鎧落塵,青龍戟藏鋒,宮門外,十年不見御駕。
這樣的時候,他是否會想起曾經,世事紛亂,他踏遍萬里山河,蕩平亂臣賊子、戎敵倭寇,而她,永遠在他身后。
是否會想讓子琤走他走過的路,仿佛年少的他。
“李驁。”
“嗯?”
他低眸,如暮光撒金,越過一江盛夏的郁郁蔥蔥。
謝卿雪彎眸,輕輕環抱他的腰身,靠在胸膛。
“過兩日海貿事宜議定,我們一同往雪苑暫住,壽宴過后再回來,可好?”
“雪苑主殿之中,只你和我。”
李驁沒忍住,低頭銜她的唇,喉間呢喃繾綣,如融骨血,“卿卿……”
。
狌吾殿。
殿門剛在身后闔上,李昇便悶哼一聲,單膝跪地,頸邊額角的青筋盡數暴起。
“將軍。”
段稷失聲,他跟隨三皇子征戰整整兩載有余,大大小小幾十場仗,從不曾見過殿下痛成這般。
李昇揮開他的手,抬眼,額上低落的冷汗蟄得眼角通紅。
自己撐膝,一點一點,站起身,脊背昂揚挺拔。
閉目,冷笑:“無礙。”
不過意料之中。
父皇威烈的眉目仿佛依舊在眼前。
沉聲如巨石壓下,與肩上的手一同壓得他重重跪倒在地。
“李昇,抗旨不尊,朕不罰你,但你可知,你母后日夜期盼,有多擔憂你孤身闖定州?”
李昇不言,唯一雙不屈的眼挑釁直視。
直直看著居高臨下的這雙眼中,毫不遮掩的冷漠。
他相信,大皇兄二皇兄乃至母后,都從未見過父皇這副最極致的涼薄面孔。
他卻已經,無比熟悉。
自然,也為自己的不屈付出了代價。
羅網司戒律堂,有的是不傷人分毫卻無比痛楚的法子。
父皇甚至,都不用親自動手。
被高高縛在刑架之上,他的父皇負手而立,看完了受刑的整個過程。
從頭到尾,神色未變分毫。
只在結束時到他面前,輕描淡寫一句:“你應知曉,如何能不讓你母后擔憂。”
他自然知曉。
既能認下懲罰,自也能忍得住不露分毫。
他從小到大所行之事,為家為國,為與母后相見,唯獨不為父皇。
此刻他遵父皇之命,不過是因著母后。
正如父皇,不也害怕母后知曉。
他又與他,有何區別?
……
五年前。
霜寒臘月,數九寒天。
坤梧宮大門緩緩打開,雪夜初霽,晨曦落金,映出皇城金殿刺目的紅、大雪刺目的白。
李昇尚不及神武衛胸口高的小小身軀被狠狠撂倒在地。
劍戟鋒利的寒芒正對著他的眉心,映入他眼中,耀目更勝天邊的蒼白日輪。
而他抬眼,望向殿門前,大皇兄幾乎被雪掩埋的身影。
北風呼嘯,卷起殘枝雪沫,重重擊上窗欞,劃過人裸露在外的皮膚,痛得刺骨。
叫喊的聲音被風吞沒,可皇兄還是回了頭,看清他的一剎,神情倏而焦急,要他回去。
那時的大皇兄,大乾的太子殿下,不過十歲,可在當時的他眼中,卻是那么高大。
但他知道,大皇兄也打不過神武衛,也沒那個本事,打開坤梧宮的殿門,見到母后。
不知多久,眼前的劍戟終于挪開。
護衛坤梧宮密不透風的神武衛,齊齊單膝跪地。
死一般的寂靜里,巨大的暗影落下,遮天蔽日般擋住四四方方的穹頂。
對于那時的他來說,是不可逾越之高。
帝王垂眸,沉聲:“子琤,這個時辰,應是武課。”
言下之意,他不應、也不該出現在此處。
“你憑什么要讓皇兄罰跪!”
小小的孩子,才剛過六歲,與高大威武的父皇相比,渺小得不值一提。
可是清亮韌性的叫喊撕破風雪,鏗鏘不屈。
帝王:“你可知,定州?”
皇家的孩子三歲啟蒙,大乾疆域自幼熟稔于心,他自然知道。
可是,定州就定州,憑什么要罰皇兄!
“你的皇兄,身為太子,不知所謂,公然于朝堂之上口出荒謬之言,不知自珍自愛。”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既想找死,不如就在此跪著,好生反思,看對不對得起他母后。”
身在皇家,對政治的敏銳與生俱來,哪怕兵書才剛學了前頭幾頁,聯系前因后果,稍一想想,便能明白。
李昇小拳頭緊緊攥著父皇的墨金龍袍,不忿:“難道前往定州剿滅海匪,便是送死嗎?”
海匪猖獗,險些攻占蓬萊,難道就什么都不做嗎?
何況,外祖母不正是蓬萊明氏中人。
蓬萊危如累卵,若被占領,于明氏而言便是滅族之禍。
帝王聽見如此疑問,不禁生了幾分興味,俯身,目光牢牢鎖住這個他與卿卿最小的孩子。
“旁人說不準,但你皇兄去,便是送死。”
“你去,更是。”
“連區區一道宮門都無法進入,又有什么資格,道能剿滅海匪?”
小李昇臉漲得通紅,硬是說不出反駁的話。
“那,那不馳援,若蓬萊明氏都死了呢?”
帝王的眸光更勝寒徹入骨的冰焰,唇畔勾起弧度,“定州定王,擔負守護定州之責,尸位素餐,釀成大禍,自不配繼續承襲王位。”
李昇那時還不懂這其中的彎彎繞繞,聽到此,沒由來打了個寒戰。
卻沒有后退半步。
仰起的瞳眸堅定張揚,“等我長大了,我要做全天下最最厲害的將軍,我替皇兄去,把那些壞人全都打跑!”
帝王目光定住,如頭一回,真正將他看入眼中。
不是作為孩子,而是作為一個人,有理想有抱負并為之努力的,人。
低低笑出了聲,眼卻涼薄,如看一件將來或許趁手可用的工具。
他半蹲下身,撫孩子的頭:“好。”
“只要子琤說到做到。朕以后,便予你這個機會。”
或是因此,父皇終松了口。
他小跑進了坤梧宮,扶皇兄起來。
看著皇兄青紫的唇,望向帝王的眼神,像看著敵人。
直到皇兄冰冷的手,捂住了他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