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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卿雪漸漸分不清何處在痛,恍惚間,自己的身體里裝了他的心,琉璃一樣碎了滿地,扎入血肉。
眼前抽離一般,閃現子淵被皮鞭抽得血肉模糊的脊背、子容小心翼翼處處謹慎的模樣、子琤高高在刑架上被縛住四肢,再痛也不曾出聲……
好似曾經一切皆錯了,曾經有身孕時,孩子出世時,他的開心都是假的,都是一場幻夢。
“我不問了……”
她稍稍后退了些,“我不逼你了……”
她不問、不看、不聽,讓鳶娘和阿姊不要告訴她,她克制住自己,不要胡思亂想,不要那么敏銳。
哪怕,這樣亂世中執掌大局而生的敏銳,不知救了她與他多少次。
明明他來之前,她已想好,不要這么直接。
可一見他,先前的想法,便全不作數了。
怪曾經,曾經他們再怎么爭吵,都從未想過欺瞞彼此。
她承認她一敗涂地,是她沒用,努力了這么久,還是說服不了自己去做那又聾又啞的阿家翁。
死死咬住唇瓣,咬得慘白的地方幾乎洇出血來。
眸中的情緒,卻漸漸沉靜下去。
一點點拭去面頰濕潤,半直起身子,以尚且虛弱的力道反握住他,膝行向前。
像抱著幼時的子淵一樣,抱著他,讓他的面龐靠在心口。
“陛下,我不問了,好不好。”
側頰抵著他的額,手撫著他的發。
“你不要怕,我在的,我會一直一直在的。”
如心上的一塊石頭終于被她從身體里掏出,哪怕過程那么痛,哪怕空落落的再落不到實處,也輕松許多,她終于可以彎起唇角,笑著。
“我不想了,你也不要想了,好不好?”
她感覺到,他的胸口起伏,呼吸在顫,抱著她的腰身,那么那么緊。
亦感受到,輕薄羅衫的前襟漸漸濕潤、泛涼。
心酸澀到無力,她閉上眼,全心全意感知著他,感知著這樣脆弱又踏實的相擁。
幾分蒼白痛楚,幾分熨帖溫暖。
暖到只剩下濕漉漉的滾燙、和心間澀然泛疼的血脈。
她心里想著以后,想著貼身的鳶娘、六局女官,想著承諾在身邊、再不離開的阿姊,想著孩子們而今已然長大的身形面容。
想著快要抵京的丹娘。
也想著曾經,想著那些當時只道是尋常的日子。
只是單純地想著。
告訴自己,如今這般,已然很好,今晨她不是還覺著,此時此刻,便是一生所求么?
人生苦短,日子總覺不夠,何必呢?
何必呢。
或許,她本不該開口,不該問的。
之前,怎么就想不通呢。
她低眸,手下輕柔地,一點一點理順他每一縷發絲,正好九龍銜珠蟠玉冠。
“夫君,晌午我想用些槐葉冷淘、酥蜜粥,你去告訴鳶娘,可好?”
許久,他才啞著聲音,道了句,“好。”
看著他起身、離開,帷幔遮住背影,只留一些朦朧的光影,渾身驟然失力。
柔軟的衾褥包裹身軀,暖香如一首輕輕唱起的搖籃曲,眼前模糊,指節發顫地攥緊心口,攥得玉色指骨無半分血色。
……
用了膳,他照例說起下午已經計劃好的議程,說起那些緊急之事已經安排妥當,海貿事宜,終于大致落定,剩下的按部就班便好。
她聽著,神思幾番落到旁處,照常應著他,亦提起雪苑諸多安排布置。
說起,從前他們總是忙,從未好好享受時光,偷得浮生半日閑,趁此機會,應好好看看美景,同尋常夫妻一般,花前月下、風花雪月。
可是歇晌醒來,手下摸著身側已然微涼的床鋪,起身,看著鏡中,忽然間愣住。
覺著,有些認不出鏡中的自己。
想笑,卻只能感受到軀殼里一片空蕩蕩,什么都提不起、握不住。
她看見阿姊走入鏡中,想說什么,又覺得也沒什么好說。
阿姊定然猜也能猜得出,她和他因為子琤的事吵了架,但好像,也算不得吵。
她只是,終于認清了些事,也死了心。
“殿下。”
卿莫靠近,刀尖上過活的人身上無半點暖香,只有多年鐵血兵戈留下的、冷硬的寒意。
讓謝卿雪覺著,終于尋回了幾分熟悉的感覺。
“阿姊莫憂心,”謝卿雪開口,聲音很輕,有些啞,“不是什么大事。”
她都說了這樣的話,他若還如從前那般……她便,再不聽不問,他想做什么,都好。
夫與妻,相知相愛,兩個人再契合,漫長的時光歲月里又怎么可能全然沒有為彼此讓步的時候。
磨合二字,有時是無傷大雅的細枝末節,有時,是關乎性命的骨血筋脈。
若愛的夠深,舍卻己身,亦不稀奇。
不然,怎么有那么一句,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呢……
卿莫輕嗤,“傷敵八百、自損一千。”
謝卿雪仰頭,笑:“我也希望,阿姊永遠不要有這樣的時候。”
笑里卻那么蒼白,映得眼眸中盡是脆弱。
卿莫瞥她一眼,似乎在說,說的什么鬼話,她自然不會有。
下一瞬靠近,扯來她的腕子。
指要放在她的腕上時,忽然頓住,殺氣驟起。
“怎么回事,他竟傷你?”
謝卿雪此刻方垂眸,腕上一圈痕跡已經泛起青紫,向周邊擴散,落在雪白的肌膚上格外刺目,她適才還看了,怎么沒發現呢。
就要收回,“無礙。”
卿莫摁住,盯著她:“究竟怎么回事?”
謝卿雪不知道,她的神情看著,幾乎就要落下淚來。
可始終沒有。
卿莫就算再不明白,此刻也明白了。
咬牙,“你這,分明是自損一萬!”
換只手,扣上脈搏。
凝神許久。
聯系之前,忽然想到:“原先生的藥,是以毒攻毒?”
所以,用藥伊始是脈象最弱之時,作用得越久,脈象越有力,仿若起死回生。
但這樣的法子不是長久之計,稍有不慎,便會急轉直下,原先能活三個月的身子,連半個時辰都撐不過。
“嗯。”謝卿雪道,“原先生怎么也尋不出是哪種毒,只能用這樣的法子壓制,多拖些時間。”
拖的時間越久,尋到解法的可能性便越大。
她體內的毒早已深入血脈,如原先生所說,結合經年脈象,比起純粹的毒,更像是某種藥毒,本就不能以尋常論。
加上她的先天不足之癥,不知多少次瀕臨死亡,經年累月下來,各樣病癥如一團亂麻糾纏一處,就算知曉是何種毒,或許也難有入手的頭緒。
“陛下也知道?”
謝卿雪頷首。
“他這回倒是舍得。”
謝卿雪想說,不是舍得,而是當真沒有其它法子了。
但她沒有開口。
只是說:“原先生妙手回春,陛下不依著我,也得依著原先生。”
卿莫沉默兩息,“你從前,不會說這樣的話。”
若是從前,殿下會說,陛下自然會依著她,若不依,定不饒他。
配上冷然的神色,冰玉落盤般的聲線,自有種不屈的傲然。
這也是她眼中的帝后,勢均力敵、親密無間,哪怕殿下生來體弱,陛下也從不會因此輕慢半分。
殿下亦很少自苦,她是她見過,最不屈、最堅韌的女娘。
人們皆道皇后母儀天下,德配坤元,興邦安國,可說到底,當年的殿下,也僅僅只是一個雙十年華的年輕女娘。
柔弱的肩上挑著半個大乾的擔子,怎么可能不痛不累,不過是就這樣生生磨出了繭,習慣了,便不覺著累了。
外間守著的鳶娘早知曉殿下醒了,只是聽著里面的聲音不曾第一時間進來,此刻備好茶點、遣散宮侍,親自送入。
謝卿雪看看阿姊和鳶娘,定要將案幾往外挪挪,讓她們一同坐下。
卿莫推脫不過,只好坐在榻外這一側,大馬金刀挨了半邊屁股。
鳶娘自是早已習慣,往常殿下經常這般喚她同坐。
她不習慣的,是身邊多了個羅網司司主。
羅網司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她只知曉有這么個地方,卻不知當年守在殿下身邊的,竟就是傳說中的司主。
她本以為,當年那人,只是其中一位厲害些的影子。
卿莫抱臂,看著這樣的時候依舊兢兢業業服侍殿下的大尚宮,挑眉。
“殿下可知,某人今兒個從殿中出去,可是偷偷躲起來哭了半日。我還以為,驟然得知殿下身子狀況的不是我,而是旁人。”
鳶娘臉一瞬紅了。
“殿下,您莫聽她胡說。”
謝卿雪瞥過去,將兩人神情納入眼簾。
明知鳶娘因著從前怕她,還故意逗人家。
唇邊莞爾。“阿姊再這般說,鳶娘往后可不敢哭了。還以為你就是那梁上君子,夜夜不眠,光盯著人。”
卿莫:“如此聽來,倒也不錯。”
鳶娘頓時眼睜得渾圓,急得要說什么。
謝卿雪嗔了眼阿姊,摸摸鳶娘的發,“莫聽她的,人生下來哪有夜里不睡覺的。”
卿莫聳肩,不置可否。
人確實得夜里睡覺,但她習慣警覺,無論白天黑夜,這乾元殿內任何不同尋常的動靜都逃不過她的耳朵。
因著殿下的身子,加上陛下也在寢殿,她聽見時,還以為是殿下出了何事。
急急過去一瞧,竟是之前面上十足鎮定的大尚宮。
殿下當真心軟,這么多年,這個大尚宮還是當年模樣,膽小愛哭。
不過殿下不在時,她倒是也有幾分真能耐。
這般想著,各樣茶點各嘗些,時而點評幾句,哪樣再甜些、哪樣再酸些,方合殿下口味。
鳶娘聽課一般,皆認真記下。
還是謝卿雪聽不下去,哭笑不得地制止,“好了,哪有這般講究。”
卿莫:“那做什么,若是再來一人,咱倒是可以打葉子戲。”
葉子戲又喚馬吊牌,必須為四人,兩人一組為同盟,組與組之間稱作對家,是大乾最為盛行的博戲。
鳶娘終于忍不住,看向這個言行皆與宮中格格不入的人。
這滿宮中,甚至整個京城,連陛下,都不會如此隨意地與殿下說話。
言語之間,盡是俠義的江湖氣。
習慣了宮中的條條框框,看著這般隨心所欲的作風,很難不心生向往。
卿莫對人的視線極為敏感,瞧過來:“尚宮也想玩?”
“我……”
話還沒說完,卿莫已然開始盤算:“再過幾日倒是那褚家丹娘會到京城……”
灑脫的模樣,鳶娘心下不由怔忡。
她知曉殿下與陛下生了惱,且又在殿下身子不好時,總不由時時刻刻提心吊膽,處處小心翼翼,生怕殿下有何意外。
可是這羅網司司主,殿下親昵喚阿姊的人,明明方才也那般憂心,轉眼間,便仿若尋常,說起這樣的話題。
而殿下,也早已習慣。
謝卿雪頷首:“好,待丹娘到了,咱們便組一局。”
卿莫一撫掌,如落定在地的句點,干脆利落:“那就這樣說定了。”
刀尖上舔血之人與日日安穩度日之人自然不同,他們向來奉行今朝有酒今朝醉,只要腦袋沒掉到地上便算無事,滿手鮮血捂著傷口插諢打科亦是尋常。
有了難解之事便去想法子,實在無解也是能快活幾時便幾時。
既然殿下因著那破皇帝不開心,那就想法子讓殿下開心些,什么小不小心的,無半點用處。
茶點用完,飲些爽口的酸梅雪泡飲,謝卿雪命拿來這兩日六宮送來的卷冊,還得向阿姊承諾不多看,這才讓阿姊放下羅帳,往外間去。
謝卿雪倚在榻邊,寥寥翻過幾頁,著重瀏覽與雪苑相關事宜。
雪苑作為距離皇城最近的皇家別苑,眼見著往后小住些日子會是常態,諸般事宜便不能只為這一次預備,得考慮好了往后,萬事定好章程方算齊全。
短短時日,不光前朝,后宮亦置好了小些的內宮六尚局,隸屬宮中,同殿中省一同安排諸多庶務。
其間細則安排下去總要時間,謝卿雪看的,便是六局二十四司各司進展。
有疑點或想知曉得更詳細的,才會翻開對應簿冊細看。
小些的不妥之處鳶娘已命修正,她多是有了新的想法或大方向執行情況有誤才會下達命令。
簡單做幾處朱批,不覺又有倦意襲來,亦不抵抗,在榻前案幾放下手中卷冊,就此倚榻闔眸。
迷迷糊糊間也睡得不踏實。
刻意不去想的繁亂心緒趁虛而入,腦海中浮現的,滿滿是他的模樣。
有從前,亦有今日。
最終落在他赤紅的雙眸,可眸中的影子漸漸變換,恍惚間,成了一雙更年輕,也更熾漠霸烈的瞳。
只一眼,便如刀劍穿骨,通體戰栗。
可是這雙眼,卻為何,有那么那么多的哀戚與……痛不欲生。
仿佛透過她,在看另一個世界。
讓她不禁開口,喚他的名。
他好像應了,謝卿雪迷朦睜開眼,看見他幾乎跪在榻前,捧著她的腕,小心翼翼地上藥。
“……李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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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關于皇后殿下訓夫這件事……
大肥章稍微晚了點(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