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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戰器
那廂, 雪苑政事堂東面,竹林中。
林間草深葉茂,蓊藹幽翳,靄靄的青草伸著細長的葉片, 一垂一垂, 滴下暗紅的露珠。
向上, 劍尖兇意內斂,雪寒白芒之上映出刺目的鮮紅。
身后一隊禁軍跪地,面色慘白, 最前那人,腰間只余一個空蕩蕩的劍鞘。
鴉雀無聲,血腥彌漫。
劍尖忽而向前, 原先空無一物的草叢中,突兀顯現出一個人影, 他一手撐地, 飛身而起,避開劍鋒,呈高速旋轉的箭矢狀向眼前人攻去。
一時,短兵相接的錚鳴聲不絕于耳。
隨正中央打斗身影不斷移挪,每到一處, 便有一處清脆的響聲炸鳴, 眼前變戲法般,從無到有顯出遍地殘忍血腥的肉沫殘骸。
這樣的殘骸,死狀極其可怖, 仿佛硬生生被人從頭到腳以巨力震碎迸裂而出,又在密如細雨的交鋒中四處飛濺。
不一會兒,林中便仿佛下了一場血雨, 所見之處,皆是滲人的紅。
直到西面枝葉間橫飛出一道身影,也不管林間戰況如何,單膝跪地,語氣焦急:
“陛下,皇后有恙,煩您速往幽墟境!”
皇后二字一出,打得不可開交的二人立時停手,飛身到她眼前,幽墟境三字境字落地,人已不見,只留下一句,“皇后若真有事,你,便如此林!”
劍脫手而出,遠隔近十丈直入劍鞘,后坐力震得本就有些腿軟的禁軍隊正差些仰倒。
可因此,卻是正看到林中景象,一個哆嗦,唇齒戰戰。
“這……”
“速、速去,將此事,稟明楊將軍!”
楊赟童楊副將來時,面對眼前場景面不改色,蹲下身,指梢沾了一點葉片上的紅,湊到鼻間。
細細辨別,“并非人血。”
他身后一名禁軍戰戰兢兢,“將軍,這、這些不會就是三皇子讓兄弟們幫忙運來的吧?”
楊赟童沒有回答,面色沉靜地上前,隨腳踢開藏在草叢中的幾枚琉璃碎片,再往前行十步左右,一把扯開已有幾分顯影的綠布,露出底下的龐然大物。
“不止,這,也是三皇子開口,才會出現在此處。”
適才就已經打哆嗦的禁軍隊正聽到此,險些沒兩眼一翻暈過去。
三皇子私運軍械入皇家禁苑,還借此以下犯上對君父出手,而他們,竟在不知情中做了幫兇。
那么豈非,罪同謀反,得誅九族!
。
雪苑,幽墟境殿內。
丹娘走后,謝卿雪目光低垂,眼前,仿佛還是丹娘手執玉牌,深深叩首謝恩的身影。
或許,就如同她,做了皇家婦,雖依舊是謝家女,但所思所想,已多年皆為皇家。
丹娘也是為了她的夫族。
得她如此允諾,第一個想到的并非自己,而是夫君和孩子又多了一重保障。
所以就算覺得愧對于她,想拒絕,最終,也沒有拒絕。
倏而一笑。
也罷。
遙想當年,丹娘所愿便是離開京城這個傷心地,到一個遙遠的、永不必回來的地方重新開始。
而今,如何不算得償所愿?
欲起身,可今日到底耗神良多,撐起時肘一軟,險些跌倒,還好被沖進來的鳶娘扶住。
“殿下!”
謝卿雪自個兒沒覺著如何,倒被她焦急的語調唬了一跳。
“可是出了何事?”
還以為是何人給了鳶娘委屈受。
鳶娘觀察她的神色,許久方松了口氣,眼眶有些紅,“臣還以為……”
謝卿雪反應過來,失笑,摸摸她的頭。
“吾哪有這般脆弱。今日之事,先前也料到了幾分。”
鳶娘低頭,埋入殿下膝間,遮住淚,“殿下,您嚇死我了。”
謝卿雪拍拍她。
“好了,以后鳶娘若憂心,便在屋內一直陪著吾。免得呀,自個兒嚇自個兒。”
鳶娘破涕為笑。
“只要殿下好好的,臣怎樣都好。”
話音剛落,眼前又沖進來兩個人,其中一個還直接沖過來抱住她,“卿卿……”
血腥氣糊了滿身。
氣味沖得謝卿雪來不及分辨,火氣直上天靈蓋,揪起某人耳郭,“李驁,你找死嗎!”
“卿卿?”帝王愣住,被揪得頭歪向一邊,一向深不可測的瞳眸罕見得顯出幾分清澈。
謝卿雪面色沉如墨,微笑,耐心地,一字一頓:“你這一身,都糊的什么?”
余光一瞥,看到另一個差不多的。
恍然,“哦,你們父子交流感情去了,是吧?”
商量:“感情這么好,那不如去外頭,頂著這一身,繼續交流交流?”
斂容,手指外頭,冷聲:“都出去!對著南墻,面壁思過半個時辰,一分都不許少!”
父子倆頭一回被一起這么訓,人都有些懵,一個指令一個動作,還真到南墻邊上。
對視一眼,雙雙撇開臉,側向另一邊,開始……咳,面壁。
謝卿雪又看一眼自個兒身上被沾的,氣得胸口起伏,一刻都待不住,往湯泉去了。
父子倆面壁思過完了,她還沒出來。
李昇想與父皇一較高下的心思早就拋到九霄云外了,還生出幾分惺惺相惜和……那么一點點兒的幸災樂禍。
這樣的父皇,多看兩眼,真是什么氣兒都順了。
試探探頭問:“父皇,那我們……”
眼神示意了下這一身。
李驁沉著臉,“你回去,沐浴后再回來。”
李昇抱……
“用帶香味的皂角多洗幾遍,洗干凈些,你母后愛潔。”
李昇抱拳,應下,離開。
……
謝卿雪在湯池換了好幾輪水,直到覺得身上的臟污氣味半點不見,才允鳶娘服侍更衣。
鳶娘服侍得小心翼翼。
真說起來,此事,此番場景,起碼一小半兒是因為她。
殿下自幼愛潔,曾經與陛下剛成婚在宮中同住時,可沒少因此爭吵。
陛下多年行軍打仗,向來不拘小節,時常不自覺地就把軍中那一套帶回宮中。
殿下的原則呢,若沒有條件,自然怎么都可以,但若有條件,便一個環節都不許少。
陛下一開始嫌麻煩,偷偷摸摸偷工減料,還以為殿下不會發現。
結果剛要上榻就被殿下趕了出去,陛下也倔,在外頭生生立了一晚上也不愿往偏殿去。
第二日,便是一日爭吵,最終以陛下的搓衣板和重新磨合就寢前環節結束。
二位都是說一不二的主兒,自此后,殿下倒是再未因此事煩過心。
這么多年身份使然,也從未有過被這樣突然襲擊的時候,半點心理準備也無,能不惱火嗎?
就算沐浴了好幾回,謝卿雪也還是覺得渾身哪兒哪兒都膈應。
回了主殿,坐在上首,冷著臉,一言不發。
這樣的母后,讓從小無法無天的李昇,頭一回打心底兒里感受到敬與怕。
他老老實實地奉上一冊卷軸。
謝卿雪接過,展開。
最左側的四個字,她便看笑了。
“……君子戰書?”
這封看上去頗為正經,實際上半點兒不通的戰書之上,詳細地約定了時間地點,及以何種方式決勝負,措辭嚴謹有度,尤其是何為勝何為負,足足占了能有一半篇幅。
最后落款,還印有子琤私印,和帝王私印。
就算如此,謝卿雪能聯想到的,也并非什么兩國交戰千鈞一發之際,而是村口兩個垂髫小兒互相不服,擼起袖子喊著要打架的場面。
她還真是慶幸,都還算有點腦子,沒將將軍印與大乾玉璽印上去。
李昇:“母后,其實是兒臣定州一行從海上學會些新的戰術,想請父皇指教一二。且有新的戰器,想獻予父皇母后。”
謝卿雪不
置可否,問李驁:“你呢?”
帝王負手:“朕亦想試試,子琤而今武力,究竟能到何種地步。”
謝卿雪:“如此,聽起來,確是一樁你情我愿的好事。”
面無表情,“那,不知吾,可否有幸也能去瞧瞧所謂海上戰術?”
李昇受寵若驚,少年身姿昂揚,清亮應聲:“自然!”
到的時候,一隊禁軍正賣力地清理竹林。
謝卿雪看了了然,瞥了眼某人,“原是雞血啊。”
眾人面前,帝王面上不動分毫,身形卻有些緊繃。
禁軍人多,清理起來倒是也快,子琤到林中拾起他的那些個寶貝,將其按照最初的樣子擺好陣形。
眸中晶亮地招手喊:“母后!”
謝卿雪抬步入林。
李昇展示:“此陣名為蜃樓,是利用琉璃變幻光影,達到隱藏陣中兵馬的作用。人身處陣中,因光線被陣法扭曲,迷離間還會照見內心最本真之象。”
“定州海上剿滅海匪時,兒臣命分散兵力逐個擊破,其余皆在戰術指揮下取得勝利,唯有一隊全軍覆沒。親自帶兵前去時,發現他們正是利用這種陣法。”
謝卿雪沒有多少猶豫,步入。
帝王隨在她身側,呈守護的姿態寸步不離。
“這個陣法,在不甚開闊的密林之中最為好用。”
隨著子琤描述,她向四周環視。
陣中所見,確與陣外截然不同。
適才有血肉殘骸之處,陣外看不見,陣中卻有多處重復,是絕佳的伏擊之法。
以為安全的地方,一步入,卻是千軍萬馬四面埋伏。
這般反差,心神不甚堅定之人,極易自亂陣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