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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就算如此,也不至于讓他以那樣徹底的手段,將所見之物碎尸萬段。
謝卿雪伸出手,被他穩穩握住。
溫度微涼。
他帶著滿身血污抱她時,她第一時間認出并非人血,所以才那樣生氣,可生氣之后,緊接著便察覺到不同尋常。
就算鳶娘道她有恙,他也不應有那樣激烈乃至懼怕的反應。
除非,是之前經歷、或者看見了什么。
這個陣法,能看見什么呢?
向前一步,立在光斑交接之處,再看去。
隱隱約約,空中,竟浮現些許畫面。
畫面正中栩栩如生的一個墨色人影,正,大開殺戒。
斷肢殘骸遍野,甚至不少,都是她熟悉的身形。
順著空中光路去尋,走到一處機關前,從光影匯聚之中,抽出一冊帶有機括的書輪。
書輪底部有導軌,可隨著陣型變幻緩緩移動,從而利用光影塵埃投射畫面。至于書輪本身,應是以某種顯影法將發生的畫面記錄其中。
畫面不甚清晰,但也足夠辨認。
正是不久之前,李驁在陣中的模樣。
想來,應是子琤專門為了他父皇,將陣法好生布置了一番。每一種畫面,皆是量身定制。
她細看書輪上畫面之時,風止林寂,無論是帝王還是三皇子,乃至那許多禁衛,都不曾發出絲毫聲音。
看完了,她將書輪合上,放回原處。
問子琤:“陣法如此,那軍械呢?”
李昇在原地愣了下,方尋回聲音,“在這!”
身形矯健地跑過去,將蓋在其上的布一把扯下。
露出三架投石狀的巨型戰車。
“此車從定州運回,昨日方抵京。正中筒狀口類似巨弩,只是裝的并非尋常箭矢巨石,而是一種彈丸,投出落地會炸出煙霧,使人頭暈目眩。”
“配合此陣法,于東南林中乃至海上,足夠出奇制勝。”
陣法利用光線偽作幻象,投射彈丸生煙霧以作輔助,但再如何,也遠遠做不到以假亂真的地步。
不過是借著叢林繁密之景及海上霧氣讓人無法辨別。
放在西北寬闊荒蕪的戰場上,連隱藏布陣工具的地方都找不到,遑論其它。
謝卿雪繞車走了一圈,看向李驁。
李驁明白,行伍之事,卿卿想讓他開口。
命子琤:“將這兩樣送去工部。陣法與戰車大規模用在軍中雖有些牽強,卻不失為一種改進思路。”
如此大的戰車,光運送便耗費不少人力物力,卻無直接殺敵的威力,實在可惜。
工部軍器監中,較此更有用的軍械便有不少,但這樣形制的卻頗為罕見,彈丸普通弓弩皆可投擲,偏用一輛戰車來投,其間必有不尋常之處。
“陣法多送一份去羅網司。”
論起詭道,自數羅網司為最。陣法放在工部兵部最多據此輔助士兵布戰陣,但在羅網司,便可將所有效用發揮至極致。
光影隱匿、顯影之術,單個分開羅網司皆有,但如此組合配合陣法發揮奇效的倒從未有之。
已能想象,若將此法研究透徹、改進真正達到以假亂真的地步,那么凡羅網司所在,天下,將再無秘密。
李昇抱拳領命,興奮地招呼禁軍幫忙。
那幾個被打斗場面唬得不輕的,從陛下與三皇子對話中終于明白。
合著從頭到尾,三皇子所做所為陛下都知情啊。
如此竟還以身入陣,都傳言陛下看三皇子百般不順,可今日看來,分明縱容之極!
不過,往后有關三位皇子之事定要慎重,但凡今日陛下皇后問罪,三皇子或許不會有事,他們定吃不了兜著走。
劫后余生,搬東西都比先前賣力不少。
謝卿雪從陣法之中拿出書輪,“這書輪,應不止這一冊吧?”
“是,是。”
不待三皇子回答,禁軍隊正便疊聲應。
雖然布陣是三皇子親自布的,但東西是他們幫忙搬進來的啊,同樣的東西有幾個還能不知道嗎?
屁顛屁顛地繞陣跑了一圈,手上多了另外六冊,單膝跪地為皇后奉上。
帝王伸手,代皇后拿過,抱好。
謝卿雪:“好,你們忙吧。”
“子琤,此戰器陣法是你親自繳獲,于大乾意義非凡,這兩日需耐心與工匠說明,最好能盡快將改進的圖紙繪出。”
定州私鹽子琤能提供的線索均已提供,之后便是配合他皇兄調查,費不了多少時間。
子琤之才,不僅僅在帶兵打仗。而軍需軍械,許多時候,比絕對的兵馬優勢作用更大。
李昇獲取重任,頓時感到肩頭一沉,也頗為驕傲。
少年發絲揚起,神采飛揚:“母后放心!兒臣定早日奉上圖紙,為我大乾獻新型攻城戰車!”
回寢殿的路上,帝后之間罕見地未言半句,一路沉默,到后謝卿雪抬手輕揮,讓殿內侍候的皆出去。
帝王在后頭,默默跟了進來。
在榻邊擁住卿卿,當卿卿的靠枕,還親自展開書輪,捧給卿卿。
謝卿雪卻摁住,回身,摟住他,埋入他的頸側。
“李驁。”
李驁怔了下,“嗯。”
“我不想看,我想聽你說……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李驁面上神情,有一瞬空白。
試著張唇好幾次,最后蒼白彎了下。
“卿卿還是看這個,更清楚些。”
謝卿雪咬了他一口,“你傻嗎?我拿來,是不想旁人看到。但如此簡陋的顯影術,你覺得我能看懂么?”
書輪之上畫面經過光影投射會于空中放大,但效果也如寫意水墨畫般,像的只有神韻。其中畫面,只有經歷之人能準確辨認,它只是一個引子,引出腦海中記憶的引子。
正如她,在陣中看到幻影畫面時,能認出諸多熟悉之人,但真正確認的,也只有一個他罷
了。
若他所見的,也有她,那么其余生動的墨點,便自然而然有了面孔。
更何況,子琤為他布置的,定有十足的誤導性。配上紛雜錯亂的光影,遍地神出鬼沒的殺機……
而他本身又夜夜夢魘纏身,她一直知道,他只是在忍,忍得仿佛一切如常。
幾方加持,子琤陣法對他父皇起到的作用,遠比子琤自己以為的,要大得多。
“子琤所為,你收到所謂戰書時,就已經知道了,是不是?”
子琤性格鮮明,心思其實很好猜。
他一直不服父皇霸烈,不服說一不二不留余地的管教方式,便想方設法與他對著干,而她為子琤出頭說他時,子琤眼里的幸災樂禍都要溢出來了。
孩子的想法很簡單,就是東風壓倒西風,尤其,是覺得他眼中的父皇,與母后眼中的夫君相差甚多之時。
最直接簡單的辦法,便是將自己眼中的,擺在母后面前。
子琤確實聰慧,天時地利人和,以戰術做筏子。名正言順,天衣無縫。
而李驁一早就知道,不過,將計就計,順水推舟。
李驁低頭,看眼前展開的書輪。
盯著正中的一人,一言不發。
指節捏得越來越緊,捏得骨節慘白,直至,開始不受控地發顫。
謝卿雪就這樣看著,看他眼中迅速泛紅,仿佛滲血一般。
她一下不忍,捂住他的眼,聲線也在抖:“李驁,從前的事,我可以等的。”
她是下了決心定要從他口中知道所有,但她不想將傷口就這樣硬生生扒開,鮮血淋漓。
她可以等,她也已經等了許多日子。
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只要不是年復一年,便好。
謝卿雪感受到掌心有些濕,他的聲音很啞,艱難得如同和著血。
“我不想,再晚一步。讓卿卿,再從旁人口中得知。”
她倏然一怔,反應過來。
他說的,是她之前,驟然從李宸口中聽到子琤在定州海上,受刺激昏倒之事。
可她如今,就算不知曉這十年全部的事情,也已經深知他素日行事如何。
該吵的,該妥協的,該辦的,都已經足夠。
她自問,再沒有什么事,能如之前一般,那樣撼動心神。
寬慰:“當真不著急……”
“可朕怕。”他一下攥住她的手,手臂在顫,喘息急促,掌心濕了一層又一層,暈出濃烈的龍涎香。
夫妻多載,謝卿雪不是沒有見過他崩潰乃至痛哭的模樣。
卻從未見過,他通紅著眼眸,青筋鼓脹頂起紅得不自然的皮膚,心跳、汗水、乃至身軀都全然失控,偏激,甚至,略微癲狂的模樣。
而他,卻已經,克制到,整個身子都在微微地抖。
聲線也在抖,語速很快:“卿卿,我怕告訴你,又怕來不及告訴你,我一直在想,一直在想。直到察覺子琤的動作,我想,終于有了機會,或許這一次,我就可以說出來,告訴你……”
似是察覺到話語不自控的混亂,他沉了兩息,太陽穴繃到極致,一跳一跳,似是想皺眉,又克制著,拼命地克制。
臉迅速漲紅,痛苦之色再遮掩不住。
可他吻住她欲開口的唇,緊錮住她要攔她的手。
湊到她耳邊,她可以看到,因他動作繃起的有些地方泛出死寂的慘白。
慘白與赤紅,如極致的黑與白,病態靡麗。
手被他拉著摁上他的心口,他用的力氣好大,仿佛整顆心臟都被摁入她的手中,貼著掌心最柔嫩敏感的肌膚急速跳動。
謝卿雪一時失神。
低磁的嗓音如滾在顛簸不平的粗糲山石上,又脆弱得懸于一線,仿佛下一刻便落入懸崖,粉身碎骨。
“好久好久,我不敢讓自己想,怕控制不住,讓你發現。又不得不想,怕卿卿,會討厭我。”
“……想?”
她重復了一下,這個他反反復復提到的字眼。
李驁身子一震,聲音慢下來,顯出幾分飄忽。
“記不清了,所以,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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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天家父子有矛盾怎么辦:干一架!誰拳頭硬聽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