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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謀反

謝卿雪：……

懂了， 卻沒回答。

問：“你先問的鳶娘？”

她算是明白了，為何鳶娘進(jìn)來時面色有些不對勁，問了還不肯說。

李驁悶悶嗯了一聲。

“鳶娘自不會說，是阿姊告訴你的？”

他又嗯一聲。

謝卿雪回身， “你既然想知道， 為何不開口問我？”

李驁悶悶不樂， “你去見她，都不帶我?！?

謝卿雪：……

點(diǎn)了下他的額：“從前召見命婦乃至大長公主時，可不曾聽見你說這樣的話。”

李驁：“不一樣。”

“何處不一樣？”

李驁：“他們都是無關(guān)緊要之人， 卿卿不曾對她們額外花心思。”

說到花心思，謝卿雪想起當(dāng)年，眼睫一顫， 微垂。

“更沒有因?yàn)樗齻儯Ｔ诘┫Γ?還對朕隱瞞?！?

年少一片赤誠， 以為情誼可以永遠(yuǎn)不變，以為相伴的好友便可以永遠(yuǎn)相伴，于是意識到原來還會失去時，才會那般痛，拼盡一切也要挽留。

回頭去看， 許多事情， 或許冥冥中早已注定。

也注定，而今……物是人非。

想到丹娘恭謹(jǐn)、無可挑剔的姿態(tài)。“……當(dāng)年，或許當(dāng)真不同， 但現(xiàn)在，也沒有那么不同了?！?

帝王雙臂收緊，“總之， 以后，不許卿卿再為此費(fèi)心?！?

謝卿雪望入他的眼，笑：“嗯。”

。

御山山腳，驛館依山傍水，連綿不盡。

皇后壽宴已結(jié)束幾日，遠(yuǎn)道而來之人大多都收拾行李，準(zhǔn)備返程，有人談?wù)撈鹎皫兹杖胱r遇到的一樁事。

“有個布衣女子剛來就被升至上房入住，我這兩日本想結(jié)交一二，奈何也不見她出門。”

周圍聽到的人不少都附和，也無甚惡意，只是天南海北之人因著千秋宴歡聚一堂，與舊人重逢之際也結(jié)交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新友，被這樣特殊對待之人定有出眾之處，有時道高者的一席話，可勝過萬卷書。

也有當(dāng)年女子書院出身之人好奇，“看她打扮與我們一樣，只是當(dāng)年在書院時，似乎并未見過?！?

一女子正往馬上綁行李，聞言：“是沒有，可旁人如何，又與你我何干？”

此話一出，頓時惹得一眾笑開，撫掌：“是極，是極！”

女子翻身上馬，揮鞭而去。

迎著朝陽，飛蹄揚(yáng)起塵土，往無盡的遠(yuǎn)方。

眾人所言上房之中，欞窗軋開一角，看著官道之上自由肆意的一人一馬，看了好久，直到連一點(diǎn)模糊的影子都再瞧不見。

身后傳來篤篤敲門聲。

“娘子在嗎，有您的信。”

提起信，褚丹手一抖，掌心滲出汗。

眼前浮現(xiàn)一道黑壓壓的身影：

到了京城，我會給你寫信，記得及時回。

腳步有千斤重，打開門，接過信，驛卒似乎說了什么，她沒聽清，應(yīng)了一聲，關(guān)上門。

撕開信上封蠟，展開，一行一行地看過去，心靜無瀾，腦海中什么也沒想。

而后，到案前，比照著信中的問句，將回答一一寫上，直到，問起皇后的那一行。

他問皇后是否單獨(dú)召見了她，給了她什么好處，若有，可以提前寄回，他好謀前程，往后女兒也能嫁得更好些。

她頓筆許久，筆尖發(fā)顫，終是略過，看下一句。

問她何時回來，結(jié)束后要第一時間返程，免得想到曾經(jīng)的事難過，女兒也吵嚷著要母親。

眼前浮現(xiàn)適才所見那一道孤身縱馬肆意天涯的女子身影，耳邊是這幾日屋外院中毫無顧忌的笑語高言，都是女子，許多也都……是孩子的母親。

最后落在昔年卿娘……心驀然一痛，她強(qiáng)迫自己不要想。

手在抖，淚差一點(diǎn)便落在信紙上，她極力扶住案角，大口喘息。

卿娘說，父親，很想她……

她抱住自己，蹲下來，懷抱滿滿的，又好像那么空，空得什么也沒有。

云州夫家的日子沒有不好。

她是左相之女，夫家亦是百年士族，在云州首屈一指。念著她從京城下嫁，又與皇后有舊，這么多年，吃穿用度和族中老夫人一樣，都是頂好的，甚至比在京中閨閣時，還要好。

父親雖貴為左相，卻習(xí)慣清貧度日。夫家不同，大家族底蘊(yùn)深厚，錢帛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而她作為宗婦，手中每日的流水都是從前一年方能有的。

過門后，婆母拉著她的手，言辭誠懇：“丹娘愿意嫁到我家來，是我家的福氣，我家不會虧待了你。只是丹娘，南方與北地畢竟不同，家中規(guī)矩多，女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服侍夫君，生兒育女，方是本分。”

“往后，中饋交到你手上，你萬事與夫君商議著來，若他有不對的，你來告訴我，定為你做主。”

可后來，她不經(jīng)意也聽見公婆對夫君說：

褚丹從京城來，是左相之女，怕不會心甘情愿，你平日多看著些，別到頭來讓人跑了。

……莫聽你父親亂說，你作為夫君，要好生關(guān)愛丹娘，萬事細(xì)心留意些，言語溫柔和善，丹娘是個好女子，定會安心與你過日子的。

她聽見，她夫君不耐地應(yīng)聲。

一開始，是有一段溫情脈脈的日子的。失去兄長、與父親決裂的痛感覺真的被撫平，云州山水潤澤婉約，又有高山之美，遠(yuǎn)隔的遙遙路途將現(xiàn)在與過去分割開來，仿佛前世今生。

她面上的笑容多了，腦海中也不怎么能想得起從前，就算想起，也好像隔著一整個滄海霧靄，一點(diǎn)兒不真切。

真切的，是眼前的夫君，是家中大小庶務(wù)，是每日婆母殷切的教誨。

同樣，她也不怎么能想得起，從前那個無所不為、明媚肆意的自己。

院中四四方方的天，每日循規(guī)蹈矩的忙碌，讓她覺得安心。

直到，她經(jīng)歷一日一夜的產(chǎn)痛，誕下了女兒。

從那日起，仿佛一切一如從前，也仿佛，什么都變了。

夫君關(guān)切她，甚至女兒的一切都親力親為，堪稱寵溺，卻會在言語之間透露某種輕蔑，仿佛女兒什么都不用做，現(xiàn)在的所有，只為了以后能嫁個好人家。

婆母總會來看她，甚至怕她辛勞，讓她不必和從前一樣晨昏定省，親自為她送來各樣的補(bǔ)湯，言語間，欽羨著旁人子嗣繁盛。

她脫離了固執(zhí)古板的父親，卻好像周圍的一切，都成了和曾經(jīng)一模一樣、甚至變本加厲的囚籠。

聽到京城卿娘出事的消息，她如被一棍子敲醒，回頭看到那個被放在溫水里煮著的自己，在這個家中頭一回沒有擺出柔順的姿態(tài)，執(zhí)意要回京。

收拾好包袱，走出門，夫君、公婆、叔伯妯娌全在門外。

夫君懷中抱著女兒，女兒在哭。

每個人都在勸，每個人都不舍，女兒緊緊抱著她的脖子，軟軟的身子貼著她，豆大的眼淚一直掉：“阿娘不要走，不要丟下我，阿娘……”

夫君攬著她們母女，仿佛回到了剛成婚的時候，設(shè)身處地說了好多安慰的話。

說云州到雍州山高路遠(yuǎn)，她一個弱女子，他派再多隨從也不安心，說京城因?yàn)榛屎笠皇卖[得朝野動蕩，宮中更是重重禁軍日夜守衛(wèi)，血流成河，他擔(dān)心她的安危，擔(dān)心她被牽連，再回不來。

每一句都是為她，每一個字都是反對。

公爹向來不茍言笑，卻頭一回對她說那么重的話。

褚丹，京城的陛下而今是何模樣你也聽說了，青磚上的血三日三夜都洗不干凈，連右相都險些丟了腦袋，你遠(yuǎn)嫁之事，聽說，皇后并不愿意。

就算我們家命賤不怕牽連，難道，你也不怕，你的父親左相被你牽連嗎？

她面無血色，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癱倒在地。

渾身軟到站都站不起來，被兩個力氣大的婆子架回了房。

收拾好的包裹被踢到一邊，里面的東西散開，有人踩碎了卿娘送給她的玉佩，弄臟了她寫給卿娘、卻不曾寄出的信件。

這么多年，她什么都不剩，只剩下百無一用的自尊，和表面無用的光鮮。

可是現(xiàn)在，好像，連這也沒有了。

許多事，從做出選擇的剎那，便糾葛纏繞，成了死結(jié)，分不清對錯，辨不出是非。

他們自然有錯，那些迂腐陳規(guī)自然有錯，可是她自己，早已稱不上干凈，稱不上，無愧于心。

她嘗到的，不過是她執(zhí)意后的苦果。

日日夜夜、無時無刻的愧疚折磨著，如鈍刀子割肉。

遠(yuǎn)在云州，對卿娘的愧，甚至后來，對死去的兄長、對父親的愧；因?yàn)樾闹锌刂撇蛔〉?、越來越多的厭惡，對夫君的愧、對公婆的愧，對每日幫她處理庶?wù)、陪她聊天的妯娌的愧……

而這些所有，到這一次陛下的人彬彬有禮地去家中請她，說皇后想邀她往千秋宴，看到家中所有人與十年前截然不同的嘴臉時，忽然間成了猙獰，想要?dú)缫磺械挠谛睦锆傞L。

這些虛偽、唯利是圖的假面讓她惡心。

可她看著眼前可愛的女兒，想想這么多年的自己，含淚笑出了聲。

她厭惡的，究竟是他們，還是已經(jīng)與從前，面目全非的自己?。?

褚丹哭得喘不上氣來。

她想到好不容易見到卿娘，自己卻是那樣的反應(yīng)，瘋了一樣掐自己、咬自己。

筋疲力竭地，一個字一個字反芻，臨下山被攔住時，卿莫告訴她的，當(dāng)年她走后，關(guān)于卿娘的所有。

哭到眼淚流干，瞳仁酸痛，木然睜著，看眼前閃過一陣黑一陣白的星子。

她想，他們顧慮得對，她本就是自私透頂?shù)娜恕?

遠(yuǎn)嫁云州是自私，如今回到京城，她也自私地冒出再不想回去的念頭。

那為何，不更自私些？

她對不起的人多了，再多些，又有何妨？

撐著自己，緩緩從地上爬起。

叫水沐浴，穿好昨日卿娘贈予她的衣裙，到案前，將來信與自己未寫完的那一封，撕了，燒成灰燼。

來收水的小廝瞧見她這一身打扮，眼神頓時不同。

笑問：“娘子好了，是要往何處去??？”

褚丹也不介意透露。

“去，左相府?！?

……

日影暉斜，暮色漸濃。

皇城坊間，一道十多年不曾出現(xiàn)的身影一步步走向左相府邸，有鄰里覺得眼熟，卻不敢認(rèn)。

直到她，抬手叩響了相府門扉。

同一時間，京郊御山雪苑，政事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