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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串急促的腳步小跑過來,懷中揣著信,抬手敲響了隔扇門。
咚咚咚三下,間隔很短,聲音剛落,便有人從內里打開。
這一夜,政事堂中燈火通明,直至破曉。
帝后至雪苑避暑,朝中大朝會可免,小朝會卻不斷。
能參與小朝會的臣子,自有資格在御山腳下分到一隅官舍棲身,只是每日爬山累得座下馬駒氣喘吁吁。
這一日的朝會,山道上的人卻少了不少。
大多數人聽說了昨日政事堂的動靜,在山腰等候時竊竊私語,“昨日政事堂的燈亮了整整一宿,莫不是,私鹽一案出了結果?”
“多半就是?!?
“那今日朝會,可有的磨嘍。”
定州私鹽從一開始,朝中為定王說好話的人就不在少數。并非這些人與定王有什么糾葛,而是為以先定王為首、有從龍之功的士族爭取利益。
加上先定王忠君愛國人人皆知,定州又遠在千里,曾經與先定王有過接觸、乃至受過先定王恩惠的人,都天然對定州如今的定王有著好感。
定州偏遠,時時受海匪侵擾,在這些人眼中,封地定州又哪是去享福的,分明同西北邊軍一樣,是為天子守國門。
心中對私鹽一事,天然有了偏向。
除非,當真有確鑿無疑的鐵證擺在他們面前,才能真的堵住他們的口。
唱禮聲起,步入殿中的所有人都不曾想到,這個鐵證,起因,會是一個瘦弱的布衣女子。
雪苑金鑾殿內,帝王高坐龍椅,太子立于階前,側面向著玉階之下,殿兩側諸臣手執笏板,如林恭立。
殿正中,被領上大殿的布衣女子神色寂然,在禮監引導下叩拜行禮、開口。
她口中平鋪直敘,語調起伏甚微,仿佛同樣的說辭,已闡述了千百遍。
故事的開頭,并非私鹽,而是……官鹽。
荒誕至可怖。
她父親,是個空有一腔抱負,卻屢試不中的老秀才,耿直固執。
定州官鹽價貴質雜,還嘗不出什么咸味兒,旁人都曉得偷偷去買私鹽,可他偏不,只道私鹽不容于大乾律法,旁人犯法是旁人的事,他寧死不會。
只一遍一遍地告官府,再被人轟打出來。
可這樣的鹽吃久了,人是不行的。
一開始,是面色蒼白,頭痛易怒,然后,是手腳麻木、嘔吐腹瀉,再后來,是渾身的骨頭都痛,記憶衰退,連自己的名字都常常忘記。
可最后,讓他死的,卻并非是因為這些長期吃官鹽生的病,而是,在這樣身虛體弱的情況下老眼昏花,沒留意那日的鹽塊中,有一塊小指大小的石頭。
她父親,是,吞石嘔血而亡。
女子說到父親死的時候,神情都沒什么變化,語罷,重重向陛階之上的陛下叩首,只一下再抬起,血便流了滿面。
龍椅之后,垂下幕簾后的隔間內,謝卿雪一下握上了倚靠的憑幾,骨節繃得泛白。
祝蒼當真唬了一跳,見人還要再磕,忙沖過去攔住。
殿內諸臣被女子叩頭的巨響震住,鴉雀無聲。
就這樣看著她被兩個宮婢扶著起身,離開大殿。
可這,關于定州私鹽之事,才,剛剛開始。
明氏女明瑜、三皇子李昇上殿。
對照著定王奏章中所謂證據,一一拿出反證。
自細枝末節蛛絲馬跡推敲出事實真相,正是羅網司最最擅長,再加上定王府被朝廷反將一軍,問責官鹽質雜與私鹽監管不力之事,慌亂之下露出不少破綻。
飛鷹作信使往來定州,千里亦可咫尺。
言辭鑿鑿的一篇奏章,其實只要一個地方站不住腳,那么整篇都搖搖欲墜,更別說,每一條罪證,在明氏女和三皇子口中,都有十足的鐵證推翻。
而這,也是頭一次在明面上,將朝廷對于大乾疆域乃至整個天下每一寸土地的掌控,擺在了眾人面前。
聽之前還有幾分不忿的臣子,此刻,目光微抬看向御座,想說的話再不打算說,起的念頭更是決意隨此身埋入黃土,免得禍累家族。
如此繁多、精準到可怕的細節反證,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不可能是僅憑著這兩個孩子就能從千里之外得來。
三皇子背后是太子,是君王。
這一回,是,
君要臣死。
定王在定州盤踞多年,上書所列罪證已足夠天衣無縫,可就算如此,依舊能被帝王尋出破綻。
更何況,就在天子腳下之人?
多年為官,誰沒有不干凈的時候?
那些未知全貌便開口為定王說話之人,又有幾個全然為了所謂公理正義?歸根結底,還不是為了自己。
人非圣賢,有私心之人,日常公干中總會因為一己之私有所偏移,面對朝中尋常監察自然有理有據問心無愧,可真被羅網司的矛頭對準,便是另一回事了。
像右相般克己奉禮,鐵面無私將朝廷利益至上,都敢在曾經帝王最瘋的時候另請立后的猛人,可不是誰都能比得上的。
不然,當年他如何能從陛下劍下撿回一條命,一直到今日還官居右相?
一旦意識到這一點,便足以堵住絕多數人的口。
此時依舊敢開口的,便是只為事實真相的御史清流。
監察百官本就是他們職責所在,哪怕皇親貴族亦不例外,此時定州出了如此駭人聽聞之事,他們卻全然不知,再不開口,便當真是失責了。
胡發皆白的御史大夫在一片肅穆寂靜中上前,躬身接過一頁頁飛雪般的證詞畫像,以多年掌邦國刑憲、典章政令的經驗,一頁一頁提出疑問。
每一問,都是將定州定王府,往大乾刑獄的恥辱柱上,釘得更深一層。
也漸漸勾勒出一個,匪夷所思、駭人聽聞的真相。
明氏一介船商,與官府的關聯,便是隔了兩層親的皇后,和幾百年為官家供船的經驗。
定州海上的戰船,有八成都出自明氏之手。
與定王府的往來,從先定王起便十足密切,轉折點,便是今歲三皇子剿滅海匪一戰。
布局,也是由此而起。
定郡王迎三皇子入城之時,海匪滅漁村已半月有余,明家女明瑜未婚夫橫死,與家中爭吵后離家出走,決心獨自報仇。
一人勢單力薄,明氏為自保高高掛起,她只能想其它法子。下意識想到的,自然是鎮守定州的定王府。
她還算聰明,沒有直接送上門去,而是旁敲側擊,看官府的態度,是否有可利用、推波助瀾之處。
卻不知,定王府手眼通天,從最開始接近的時候,她就已經進入定王府視線。
與此同時,那老秀才,也就是當年天后門生布衣女子的父親,吃定州官鹽生生吃死一事石破天驚,重重砸向平日里只知粉飾太平的尸祿官員。
老秀才這么多年執著上告官鹽一事并非全無用處,他身后,是數也數不清想出頭又不敢出頭的平頭百姓。
老秀才一死,挺身而出的人數以千計,將官府團團圍住,日夜叫喊申冤。
眼見紙包不住火,索性籌謀布局,禍水東引。
借明瑜一人,引到蓬萊明氏身上。
第一步,自然是顛倒是非黑白。
將官鹽質雜歸結為私鹽囂張橫行,擠兌官鹽,讓官鹽空有產出而無收入,后來實在是無錢無人曬鹽制鹵,才致如此境地。
官鹽是有錯,可歸根結底,不正是私鹽之禍嗎!
其次,便是偽造證據。
明家世代居于蓬萊,深諳造船航海之術,定州百姓又靠海吃飯,鼎盛之時,定州遍地都是受恩于明氏、自詡明氏門徒之人。
一個船商,幾百年來地位超然,連京城皇后都與其沾親帶故。
或許,對大乾朝堂來說,明氏不過偏安一隅的普通宗族,可對定州定王府而言,就是架在脖子上、虎視眈眈的一把刀。
在定州,定王、明氏、海匪并存多年,海匪將滅,海貿近在眼前,這個關頭,是打壓明氏的最佳時機,也是,最后的時機。
明瑜這個送上門的,正中下懷。
定王府出動數十暗衛,順著她每日行跡,利用周圍人所見所聞潛移默化制造巧合,編織出一張細密的網,明瑜隨三皇子返京之時,便是收網之時。
在定州,官府說的話百姓或許不信,但多人親眼所見、親耳所聽,定是深信不疑。
那附在奏折之后的百民訴冤血狀,便是由此而來。
隨后種種匯集成冊,與三皇子一行前后腳到了京城,呈上御案。
本來天衣無縫,可惜,萬事但凡做過,便皆有痕跡。百姓當中并非人人皆是傻子,有被誤導者,自然,也有察覺不對有所懷疑之人。
朝廷收到奏章第一時間反過去問責定州官鹽,讓那些做賊心虛的自亂陣腳,給查證留了寶貴時間,等事情發展到波及明氏海貿供船資質之時,證據齊備,需證明自己清白的,反倒成了定王府。
此案呈證至此,已然明了。
但,如此大費周章、一石二鳥之計,其背后的目的,便當真只是嫁禍如此粗淺?
官鹽致死自是罪大惡極,但就算問罪,也多半只是些許貪官污吏被推出來當擋箭牌,可到不了定王府頭上。
蓄意栽贓陷害,也大可說是能力有限下的錯案冤案,況且也未敢擅專,這不是將查到之事上報朝廷了嘛。
這么看來,此舉還果真先見之明,不然可就冤枉了明氏。
戶部尚書念著先定王對朝廷汗馬功勞,拱手上稟:
“陛下,勛貴后代并非人人皆可如太子殿下般不負眾望,先定王英勇,如今的定王雖無法與先定王相較,可對朝廷也是忠心耿耿,唯陛下馬首是瞻?!?
“望陛下念在先定王的份兒上,小懲大誡,命其改過自新。若屢教不改,再重罰也不遲?!?
“亦可借此機會,將定州海鹽歸于朝中掌控?!?
裴獻當了小半輩子的戶部尚書,是個極其摳門的老好人,最擅長輕拿輕放和稀泥,可一提到錢,能有機會往國庫里多攬些錢,就兩眼冒光寸步不讓。
說最后一句的語氣,活似鯉魚打挺瞅見龍門,餓了三日的老鼠望見米缸。
這可是海鹽吶,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投入少獲益多,大乾人基本就是靠海鹽養活。
天下九州,就屬定州的海岸線最寬最廣,他都不敢想,若是定州鹽稅皆歸朝廷,每年該有多少銀兩入賬。
加上海貿所獲,他以后豈不是六部里頭腰桿子挺得最直的尚書了!
“裴尚書此言差矣?!?
裴獻臉一拉,回頭,想看看那個小子要擋他的腰桿子……不,國庫財路。
卻瞅見一個最意想不到的人。
宸郡公,李宸。
這個從前不上朝,如今就算上朝也只是個擺設的,永晟大長公主獨子。
更是京城最出名的紈绔敗家子。
當即便要開口斥責,卻見他執笏出列,高聲鏗鏘:
“啟稟陛下,定州定王此番看似栽贓明氏,實乃自導自演,與海匪勾結,官鹽私賣,斂財屯兵,意欲謀反!”
謀反二字一出,滿朝嘩然。
方才想為定王說話又不敢說的人瞪時怒目,神情恨不能指著鼻子罵,可李宸的聲音高亢,壓過所有人。
“甚至,當年皇后突然昏睡,也極有可能,是定王所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