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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威廣
許多事, 下決心易,可真的來臨時,便知,守諾之難。
痛楚的折磨度秒如年, 而他, 要親眼看著她因為瀕臨身體承受極限, 形容破碎,眸色漸漸灰敗。
痛不欲生,從來不是脆弱, 而是,生為人的本能。
第三個這樣的夜晚后,他枯坐了整整一日。
謝卿雪靜靜陪著他, 手中翻著近日羅網司要聞奏報。
陵丘公主出發已近一月,上釜那頭也料理妥當, 剩下的便是坐收漁翁之利。
想到什么, 欲執筆批示,拿筆的手又頓住。
搗搗他,把冊子在他面前攤開。
“幫我寫,趁亂探上釜王宮尋藥。”
李驁聽話,拿過筆說什么寫什么, 一個字不差, 寫完了,又繼續剛才的姿勢。
翻到下一本時,想著這個就自己寫, 傾身去拿筆,卻被他從背后抱住。
她看一眼自己的指稍,輕捻了下, 收回。
“這個你也幫我寫吧。”
帝王低啞嗯了一聲。
看著自己所述每一個字被他穩穩落在紙上,她笑著,靠上他的肩。
“以后,陛下做我的筆吧。”
李驁呼吸亂了一瞬,眼眶紅著,沒有應聲。
“陛下不愿嗎,說不準,過兩日便用不上你了。”
前幾日她便發現,自己雖還拿得動筆,卻已經寫不好字了。
沒有足夠的氣力支撐,每一個筆畫都顯得虛軟無力,最不好的時候,只要提筆,手便會發顫。
……病足夠仁慈,讓她可以尋到暫且壓制的藥,甚至這樣的藥還足夠多,可以吊著她的命。
也足夠殘忍,痛苦之余,也讓她一點一點,看著自己有越來越多的事做不了。
“好。”
李驁的聲音如常,只是尾音的一絲顫抖,露了心緒。
謝卿雪笑,抬手捏他的臉。
“我說真的,病情反復實屬正常,世事本就不會一帆風順,但總會好的。”
“連上釜都將收入囊中,還能有什么做不到啊。”
李驁抱她,在心里答。
有的。
他做不到,讓她一生無病無憂。
若真有上天允俗人之愿,他愿以一切交換。
口中卻說著,“自是可以,朕與卿卿珠聯璧合,從沒有什么做不到。”
謝卿雪滿意:“這才對嘛。”
再這樣下去,整日悶悶不樂,他都要變成大苦瓜了。
她不愿看到他這樣。
就算當真不久之后就要別離,也不能虧下現在的每一日。
不然,豈不是浪費好不容易才得來的光陰。
念著卿卿好些日子不曾出門,又是沉睡居多,一日里能見孩子一次,都已算精神頭不錯。
他主動提起。
“卿卿先前所料不錯,國書中的一個句皇子妾,當真許多人為了一個妻位妾位,想方設法擺宴延請。”
謝卿雪聽著。
放在一月之前,她萬萬想不到,有朝一日他會以如此口吻,和她說起孩子。
仿佛,一個尋常的父親。
“子容這些年苦此已久,未曾應承,子琤心思全然不在此,理也未理,倒是子淵,應下幾場。”
謝卿雪來了興致,“如何?”
李驁:“借此探明幾樁朝中疑事,所獲頗豐。”
謝卿雪:……
好吧,確是子淵性情。
不過就算是有,這個年歲的少年慕艾,也不愿讓父母察覺了。
若她真真切切陪伴孩子成長到現在,或許會心急迫切想知曉孩子的想法,但終究錯過十載,小小的童子已然成人。
重要的不是以關心為名的掌控,而是愛與尊重。
便不曾多問。
下回子淵來時,談起此事時,想說,自會與她說的。
。
又是兩日,她的身子果真稍好些,與他在殿中膩了半日,公務之后,便指揮他練木雕小人,為明年生辰禮預備。
傍晚孩子們來請安,說起近日各處宴飲,確也只有子淵去了。
子容習琴著書、依羅影衛傳回訊息編撰藥典。
子琤則整日在工部,恰今日依先前繳獲戰器所做戰車完工,興致勃勃開口,邀請父皇母后并二位皇兄明日前往觀視。
帝王還有些不愿,謝卿雪一口應下,握他的手。
哄:“好了,你算算,我都多久未出門了。”
李驁猶豫許久才勉強同意,謝卿雪瞅他的神色,眸中含笑,靠近耳語兩句,他面色方稍好些。
這些日子,孩子們早已習慣父皇母后親昵之態,不經意間對視,均看到了彼此眸中笑意。
齊齊怔然,有些別扭地挪開眼。
從前家不似家、日日提心吊膽的日子如同隔世,父皇雖還是一心撲在母后身上,可但凡母后開了口,父皇定聽母后的,如從前一樣的霸道獨斷之事再未發生過。
如今的每一日,才能稱得上,家之一字。
他們也都知曉,母后的病不容樂觀。
李胤掌控朝堂大局,做好每一樁事,讓盛世之下一切欣欣向榮。尤其,是錢糧,有了錢糧,來日方能早日攻下上釜。
李墉所忙,一為母后心心念念的百姓編撰尋常人家皆可學的琴棋圖譜,二便是域外藥典,日日叨擾原先生,為的,是母后的病,
李昇為戰車早日造好,日日在工部,幾乎廢寢忘食,亦是為上釜一戰預備,若有足夠的威力,無論到時派不派得上用場,都是一種威懾。
早日攻下上釜,便能早日將上釜翻個底朝天,母后的病,便多一重希望。
從前兄弟之間、父子之間那些有的沒的在母后的身子面前,皆無關緊要。
朝堂中亦是如此,這些跟隨帝王從大乾最艱難之時走過來的臣子,再度面對強敵,感受到上釜威脅,再大的私怨都得放放,同仇敵愾。
這些,謝卿雪都懂得。
越是懂得,越不愿讓孩子們知曉病痛愈演愈烈的折磨。
盼著一家人的每一日,都盡量輕松平淡。
玩笑般談起子淵赴宴一事,明了母后意思的太子不禁在弟弟面前紅了耳。
神色卻坦然,“母后,兒臣想及冠后再考慮此事。”
謝卿雪笑意滿溢,頷首,“好,介時母后再問。”
……
孩子們走后,謝卿雪靠在帝王懷中,掰著手指頭細數,“嗯,及冠,那便還有兩三年……”
“卿卿。”
“嗯?”
謝卿雪側首,唇離他很近,清晰感受到彼此氣息。
李驁稍稍一傾,挨上,氣息從他齒縫之間擠到她的,吐出的字音有些含糊:“卿卿,我想……”
“想什么?”
她亦是,氣聲旖旎,緩慢的,一字一頓。
“……想早些,將江山,交到子淵手中。”
謝卿雪沒說話。
李驁生了幾分忐忑,去握她的手,掌心有些濕。
這份微涼的潮濕如光如畫,融化心上的一捧雪,化作春水微涼,浸潤、銘刻。
謝卿雪側開臉,攬他的腰,交頸相擁。
眸底濕熱。
啞聲:“好。”
睡前,想到子琤興致勃勃的模樣,“工部改的戰車,陛下可曾看過?”
李驁自是看過,只是看的并非造好的,只是半成品,那小子,一完工便立時入宮,工部的消息都未遞入,他就已然在他母后面前邀上功了。
撫她的發,“成品只看過圖紙,想來亦是昨日剛剛完工。”
謝卿雪聞言稍一想,便明了孩子的心思。
失笑,“他倒是機敏。”
機敏的李昇為了這一份邀功,翌日天還未亮便又到了工部,整整準備半日,晌午過后,尋到郊外一處專門的場地,親自入宮邀父皇母后前往。
謝卿雪許久不出寢殿,這一出去,倒出了個遠門。
上回,還是盛夏迎子容時,此刻,已初雪過后。
郁郁蔥蔥成了一望無際的褐枝松葉,皚皚白雪覆蓋蒼野,遙遙與天相接。
天色空濛,霜霧漫過煙霞,若水墨氤氳而成的大家畫卷。
又往前近十里,矮丘前一片空曠荒地,早有禁軍列陣,中列三駕巨型戰車,形色不一。
李昇向父皇母后解釋。
“此三駕戰車,左側與繳獲那一駕類似,只是體型縮小,車身做了更多修飾,能更好地隱藏于山地之中。”
“中間為車型巨弩,模仿投彈巨筒內機關設計,射程較普通巨弩提升足足三百步。”
“右側為傳統攻城投石車,改良后雖射程不曾遠上多少,但威力大增,普通木質城門根本無法阻攔。”
謝卿雪并李驁立于高地,遙遙俯視。
左側戰車外形改良后,在荒野間極不起眼,如再配合隱匿手段,選好地形,在北地亦可出其不意。
中間及右側戰車表面平平無奇,最多體型大些,威力是否可達預期,便要看一會兒的實戰演練。
丘地下的幾百禁軍,為今日演練已訓練多日,今日只看戰車威力,往后戰車正式投入軍隊使用時,還要配合戰術戰陣,介時他們這些人,便是訓練教官。
此三駕戰車在朝中亦屬軍要機密,因去繁從簡,無任何高呼萬歲之儀式,待旗幟信號至,便直接開始。
帝后遙望打量,不消半刻,便有影衛于山下現身,代帝后傳令。
禁軍中郎將肅然直立,得令后,手中高舉的旗幟先是左右揮舞,其次兀然凝止,一息后,向著正前方重重揮下,劈開長風,獵獵有金鳴爆裂之音穿過百丈,炸響耳邊。
待命的戰車部隊令行身動,鏗鏘腳步震響山野,方陣變換,陣形轉守為攻。
落定一剎,機括聲起,三駕戰車同時啟動,正對著早就備好的簡易城墻激射而出。
轉眼間,轟隆巨響騰起巨大塵霧,腳下震動如地龍翻身。
李驁本能護住她,擋在身前。
謝卿雪乖乖等著,少頃,從懷中探出頭,看塵煙落定的那一片斷壁殘垣。
早有工部之人前去探查,子琤行禮后亦飛身而出,向著那一片策馬疾馳。
“咱們也去瞧瞧?”
李驁:“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