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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繡抬手捶打他的胸膛,哭聲更烈,卻依舊是無聲的哽咽。
聞時欽這才驚覺異狀,他伸手在她背上輕探,蹙眉疑道:“并未點你啞穴……阿姐,你竟不能言語了?”
她含淚點頭,用口型無聲道:“……也看不清了。”
蘇錦繡未及展卷細數那本雜記,便知頁冊定然又減了不少。那書頁與她性命休戚相連,他每添一樁惡事,紙頁便會悄然消減,更何況她方才隱隱聽聞了弒君之事。
聞時欽抱著她,細細剖白了前因后果:如何暗助岑衡攬權,如何遣佯裝墮入彀中,實則暗調兵馬,運籌帷幄。
岑珩初時便屬意于他,欲引他為臂助。奈何聞時欽本是只想攜她遠遁塵囂,避卻這朝堂風波,原是不愿蹚這渾水的。可偏生那時,得知她身陷宮禁,聞時欽才驚覺這是一場君心難測、非死不休的死局,帝王一旦起了疑心,唯有以死謝罪方能平息風波。不如釜底抽薪,破此死局。
他與岑珩、易如栩合謀,行此兇險之事,更利用了她在摘星閣上那一場撕心裂肺的慟哭,令皇后深信不疑,誤以為那隊人馬真是他所遣,才這般掉以輕心,給了他們可乘之機。
她靜聽全程,心頭百轉千回,竟不知該為他死里逃生而喜,還是為這步步驚心的謀劃而澀,唯有緘默以對。
縱是為了護她周全,那些染血的抉擇亦成了既定的事實。前番是昏沉高熱,此番竟落得喑啞目盲的境地,那下一次呢?
冥冥中似有推手,將他們步步推向無可逆的宿命。這雜記的損耗與他的惡業同步,每一次折損都對應著她日漸衰微的生機,那下一次,自己是否便要油盡燈枯,從此與他陰陽相隔?
聞時欽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大手一攬,將她的頭緊緊按在自己胸膛,掌心輕拍她膝頭以作安撫:“莫怕,莫急,定是前番急火攻心所致。我守著你,這便遣人遍訪天下杏林圣手,必能醫好你,阿姐莫慌。”
他低頭,頻頻吻去她眼角的淚,溫聲軟語不絕。蘇錦繡在他堅實的懷抱里,聽著他沉穩的心跳,那顆惶恐不安的心漸漸安定,倦意襲來,終是再度沉沉睡去。
數日后,蘇錦繡目力竟漸復清明,可喉間卻仍無聲。
她倒也漸漸接納了喉間失語的沉寂。
無聲也好,那些難以言說的復雜心緒,都可暫且藏于靜默之下,不必強作應答。
是日無言,二人各自為對方敷藥后相對而臥。
今個蘇錦繡實在倦怠,白日在華韻閣奔波竟日,諸事皆需以紙筆書于琳瑯,托她置辦繡莊繡材事宜,歸來時早已身心俱疲。是以未與聞時欽作無聲閑談,便沉沉墜入夢鄉。
夜半夢回,忽聞身側一聲低喚:“阿姐……是怨我么?怨我……利用了你的痛哭?”
蘇錦繡倏然睜眼,于昏燈殘影中望見他眼底的惶然,抬手撫上他的面頰,隨即張口,以清晰的口型無聲道:“我未怨你,只是近來心緒紛亂,想多靜靜,話少了些。”
讓她心神不寧的,是近來頻發的夢境。
夢中總有一個陌生的他,非是初入繡巷時的模樣,更像是一個她從未識得的身影。那身影一靠近,她便覺心口絞痛難忍。
“靜可以,阿姐。”聞時欽連忙應聲,“但別一個人靜,別離我太遠,好不好?我們可去云棲園閉門靜居,可往落霞山結廬聽雨,亦可泛棹莫愁湖,枕波而靜。你若點頭,我即刻備馬,今日便帶你出發,好不好?”
蘇錦繡見他眼底仍有惶然,便知他是誤會自己仍在怨懟。她無法出言辯解,只得輕輕頷首,隨即側身挪近,蜷身鉆入他懷中,以這般親昵的姿態消解他的不安,又抬手輕拍他的背脊,無聲安撫。
頭頂傳來他如釋重負的輕嘆,溫聲道:“阿姐,岑珩已準了我的辭呈,這烏紗帽總算徹底卸下了。咱們終于能自在逍遙,先從何處游起好?”
聞時欽伸出手,在她眼前輕晃:“一為臨安,二是姑蘇,三乃潯陽,四為宣城。”念及此處,他語氣里添了憧憬,“臨安有西湖晴雨皆佳,蘇堤春曉柳絲垂。姑蘇寒山寺的鐘聲可滌塵心。潯陽長江畔可覽孤帆遠影。宣城敬亭山孤高映云,桃花潭水深千尺,也宜靜心。”
他每說一處,便伸出一根手指,末了補充道:“這些地方皆離京不遠,路途安穩,你若喜歡,咱們便可慢慢游賞。”
蘇錦繡凝眸細思,臨安的秀色倏然浮現在眼前——黛瓦粉墻映碧水,畫舫凌波穿橋洞。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
她抬手指向他的第一根手指,選了臨安。
第100章 檀凈觀 舊劫逐云去,舊憶墜山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