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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凈觀, 金剎摩云,香煙陣陣盤旋。
一少女青衿垂袂,立于三清像前細細觀摩,眸中滿是好奇。
忽有一道清越女聲自身后傳來:“善信小娘子, 可暫移步殿側?觀中需行三清寶誥, 恐擾了小娘子觀瞻。”
蘇錦繡回首, 見是一位身著月白道袍的坤道, 發挽芙蓉髻,眉目柔慈。
她聞言忙退至殿側朱漆柱旁靜靜立著, 聽那女觀清玄手持玉板頌道:“昔年老君西出函谷, 關令尹喜觀紫氣東來,遂請老君著五千言。老君感其誠,于函谷關傳經三日, 尹喜得經后棄官歸隱,終至大道……”
待經文誦罷, 清玄收了玉板, 對蘇錦繡頷首示意, 二人并肩往觀外走。
行至月洞門處,清玄忽駐足,目光落在她唇畔,溫聲道:“小娘子年紀尚輕,何以落得喑啞之癥?”
蘇錦繡聞言, 只是淺淺一笑, 抬手指了指自己心口, 又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過遲了半步,你們倒先敘上了?”
話音未落,蘇錦繡已聞聲回頭, 見蘭涉湘正緩步踏過觀中青石階,忙上前輕扶。
清玄亦頷首淺笑,引二人往殿后靜室走去,親手為二人沏了清茶。
蘭涉湘抱著小兒坐下:“本是四人結伴,阿昭甫到臨安便接了公務,聞公子隨他同去處置,我因帶著孩兒,乘馬車慢了些,倒叫巧娘先陪您多待了片刻。”
她望著清玄,眼中滿是孺慕:“自您從汴梁玉清觀遷來臨安此處,我總想著來探望,此番總算得空,正好與您細說這些年的光景。”
清玄輕輕撫過襁褓邊緣,目光溫和:“不急,既來了,便在此處小住幾日,慢慢說。”
蘇錦繡與二人于靜室落座,聽她們漫敘過往風物。
上月新帝初御宸極,葉九昭承詔出牧,補授臨安府缺。
聞時欽既已解綬,欲攜蘇錦繡同游臨安,恰遇他攜蘭涉湘與稚子,遂邀其同行,四人結伴離汴,共赴臨安。
途次蘭涉湘閑談間提及,她那位道姑養母昔年隱于城外玉清觀,潛修數載,前歲已徙至臨安的檀靜觀,那處琳宮巍煥,香火鼎盛,此番同往,正好順路登門,一敘闊別之情。
聞時欽既已掛冠而歸,蘇錦繡那顆懸了許久的心,終是緩緩沉定。
曾幾何時,她日日翻覽,緊盯其上記載的聞時欽那幾件惡事,生怕他再踏覆轍。如今久未添一字,那書頁間曾縈繞的詭異光暈,竟已悄然散去,與尋常冊頁的無異,想來是自己的任務終得圓滿?
他既已脫身仕途,那隱憂之事,該是再無發生之虞了。
這般思忖著,她緊繃的肩頭微微松弛,喉間溢出一絲極輕的氣音,細若游絲。
這幾日她那喑啞許久的嗓音似有轉機,雖仍不能開口成句,卻已能發出零星微弱的聲息。
蘭涉湘抱定稚子,擔憂地看了看嘗試發聲的蘇錦繡,隨后抬眸向清玄溫聲道:“養母,兒這身岐黃之術,皆是您當年親授。來時路上我已為巧娘診過脈,她脈象沉緩平和,臟腑氣機調和,氣血亦無滯塞之象,分明身無疴疾,卻不知為何緘口難言?”
清玄聞言放下茶壺,目光緩緩落向一旁靜坐的蘇錦繡,眉峰未動,亦未起身診脈。
蘭涉湘見她神色淡然,輕聲追問:“養母久歷塵寰,慧眼如炬,莫非已窺得其中端倪?”
清玄卻未置可否,反而講起了一個故事:“昔年嶗山之陰,有一少年與雪色靈兔,自總角至及笄,朝飲木蘭之墜露,夕餐秋菊之落英,共臥松云,同棲竹塢,相依為命。靈兔為護少年,誤中豺狼之計,魂銷于松濤之間。少年抱兔尸長慟,淚盡泣血,后負三尺青鋒,踏遍三山五岳,誅盡仇讎。待大仇得報,他重歸靈兔殞命之處,望松濤如舊,物是人非,遂拔劍自刎,以頸中熱血沃此山土,隨靈兔而去。”
她常日研經頌道,語調引人入勝。蘭涉湘懷中稚子收了啼聲,蘇錦繡亦垂眸凝神,二人皆沉浸在這山靈舊事之中。
清玄稍作停頓,目光掃過蘇錦繡,緩緩問道:“你二人且說,這少年為一靈兔,耗竭心神,終至殞身,當如何評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