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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不及開口,鄭世自個兒已然想通了,仰脖飲盡碗里的酒,頗有幾分灑脫模樣,笑道:“罷了罷了。趕明兒不打仗了,我把那水羅盤換一面旱羅盤,替人尋龍點穴去吧。”
眾人都笑,景珩也聽笑了,說,“我從前讀那些個講海路的書,還真拿風水先生的堪輿羅盤試過,那上頭密密麻麻,天書似的一圈套一圈,結果半點名堂沒瞧出來。”
這便說到了鄭世在行的地方,一下子打開話匣,道:“唉,你聽我講,其實把那個帶上船,也是能看方向的。且不用水,不怕晃,較水羅盤便利許多。聽聞佛郎機人的船上,乃至有些個倭船上用的就是旱羅盤。”
景珩問:“那咱們為什么不用呢?”
鄭世攤手笑答:“據我師父說,是因為干濕相蒸,陰陽不調,不利航行。”
景珩哈哈笑出來,直覺荒唐。
鄭世又自得起來,說:“還有就是圈數多了點,有些是船上用不到的,看起來卻尤其繁復,非得為兄這般在行的人才會用,可這其實都可以改……”
而后便開始長篇大論這其中的機巧,天干地支,八卦四維,哪些船上有用,哪些無用,又應當如何改造……
待到一頓夜飯吃完,眾人一同收拾起鍋碗家什,搬回船上。
遠岫看向景珩,卻見他與鄭世還在聊個沒完,更聽見鄭世說:“賢弟啊,今晚你我一處睡,夜話到天明……”
林望在旁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她無聲笑了,又覺甚是無趣,便囑咐舟娘舟佬去所城休息,自己今夜留下看船。
舟娘奇怪道:“船上沒啥要看的了呀。”
遠岫晃晃手里的酒壇,笑答:“還有酒剩下呢。”
言罷,轉身回螻蛉號上去了。
第15章 .
夜色漸深,沒有月亮,遠岫將余下的酒灌入小壺,獨坐船頭慢慢啜飲,一邊喝一邊舉頭望著一道淡淡的銀河掛上半空。
清冷星光灑落漁港,石板路上走著不多幾個夜歸的漁人,都是趕在戌時五刻關城門之前返家的。唯一個人影逆向而行,從城里出來,朝著這里走。
借著城樓的燈光,她已看清是誰,嘴角不禁彎起,卻并無動作,一直等他走近上了船,才問:“你那位賢兄呢?”
景珩答:“送進屋里就醉倒了。”
唇邊一樣靜靜地掛上笑,在她身邊坐下。
眼前是海上的漁火與夜色,身后船篷里透出羊角燈的微光,他自以為下定了開口的決心。
結果,卻被她搶了先:“你還不曾說,等到這一仗打完,你會去做什么營生?“
方才那一問,原就是沖著他去的,此刻略改了措辭,又重新問了一遍。
他還真被問住了,怔了怔,答:“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哼笑著揶揄,“這樣可不行啊。今時不似往日,你得自己看顧著自己,往后每一步怎么走,都得早做打算。”
這話說出來,她便覺得帶著幾分陰陽怪氣。
他聽完卻也笑了,索性順著她的話頭說起當年:“確實,過去凡事都有人替我想好,怎么說話,怎么走路,跟哪位先生,讀什么書,幾歲考秀才,幾歲中舉人……總之讀書就是為了考功名,考功名就是為了做官。至于做什么官,大約也都替我打算好了。
“我對小鐵說,君子不器。其實,那時候的我就是一件器物。族里這一輩如我這般的器物并不少,我算是其中較趁手的那一件。我竟也以此為榮,總想著承前啟后,守住宗族家業,延續一門富貴。”
她聽著,心下不禁生出幾分惻然,可又覺得這般憐惜一個貴人,未免自作多情。
她只淡淡問道:“那如今呢?”
他回答:“直到此番隨你出海,在風浪里行船,晝夜偵伺賊營,搖過櫓,殺過人,拋過尸……”
她輕輕笑了。
他也笑,接著說下去:“我反倒覺得自己活了。”
她似已揣度出他心意,卻又不敢深信,望著他緩緩問道:“這般說來,你可要留下?”
他默然不應,抬眸相望,反問:“你愿我留下么?”
她一時捉摸不透他心底所想。
他亦不知如何分說,旋即移開目光,望向夜色下的海面,輕輕嘆了聲道:“你當初向將軍求取于我,不過因這一樁差事。如今眼看就要事畢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