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之遙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她想說，并非如此，絕非如此。

話尚未出口，他已接著回憶，像是釋然，又似有幾分不甘：“昔日困于提刑司獄中，將軍遣人來對我說，若是愿意贅給一位海防軍里的女捕盜，便可改配臺州，不用去甘肅。我問那位女捕盜是誰，那人告訴我，海門衛(wèi)，石浦營，遠(yuǎn)岫。”

“你記得我？”她再一次跟他確認(rèn)。

“是的，我記得你，”他也終于給她答案，緊跟著又道，“在那之前，或許只是因?yàn)槟銕铱催^一回船。但那天之后，就不一樣了。”

“為什么？”她不懂。

他試著給她解釋，自己其實(shí)也不確定能不能說清楚：“我平生所見，無非倚器相待。自小旁人對我好，要么因我對他們有用，要么在我身上有利可圖。卻不料竟有人記著我這么多年，不為什么，只是記著。及至我一身潦倒，徒為累贅，猶肯伸手相救。此生以來，從未有人這般待我……”

遠(yuǎn)岫不說話，只靜靜聽著他說，和著海浪拍岸的聲音。

“那時我聽聞你身負(fù)重傷，等著從牢里出來的每一日每一夜都怕你死了，”他語聲一滯，又添上解釋，“不是因?yàn)槟闼懒宋揖偷萌ジ拭C……”

“我明白。”她點(diǎn)點(diǎn)頭，輕輕笑了。

他跟著莞爾，卻像是自嘲，緊接著的一句也確實(shí)如此：“結(jié)果，剛到石浦的那一天，將軍就跟我說了這樁差遣……原來，還是因我尚有可用之處。”

遠(yuǎn)岫聽著，全然明白了他的失望。但她也知道這里面是有誤會的，試著解釋：“將軍從來不曾打過一場寬裕的仗，所以手里的每一文錢都要聽到響，每個人都得派上用場。”

這理由他接受，卻依舊望著她問：“那你呢？”

倏忽之間，她就把所有事情都串起來了。

初入洞房的時候，他那般不樂意。過后她跟他說起擒斬首級，他只道她不知內(nèi)情，這才寬了心，孰料次日一早又發(fā)現(xiàn)她原是知情的。

“你莫非以為，我向?qū)④娗笕∮谀悖粸檫@一樁公事？”她求證。

他已覺毋庸置疑，提醒：“我先前問過你是不是，你答說是。”

“啊，我只是……”她說不出口。

“只是什么？”他追問。

她默了默，足足兩次心跳之后方才啟齒：“……只是不好意思否認(rèn)，我以為你不愿意跟了我。”

她終于說出來了，一句話便燒得臉頰發(fā)熱，暗自慶幸此時此地只一盞孤燈，照得一切都半明半寐。且就算他看到她臉紅，她也可以歸咎于今夜喝的酒。

話說完，周遭復(fù)又安靜。

她猜不到他會如何回應(yīng)，跟上一句解釋：“但你也不必想得太多。你說你記得我，是因?yàn)槲規(guī)憧戳艘换卮Ｎ矣浀媚悖膊贿^因?yàn)橐痪湓姟Ｄ闳粢x，就謝杜子美吧。”

他失笑，輕聲將那句詩念出來：“晨光映遠(yuǎn)岫，夕露見日晞。”

他也記得。只這一句詩，百無一用、無利可圖的一句詩，就已足夠了。

“那如今呢？你如何看我？”他又問。

她一瞬便想起許多，螻蛉號自石浦出發(fā)一路行至三都澳的航程，及至后來他們在澳內(nèi)探查的日日夜夜，他說我必傾力助你，他傍燈伏案寫畫，他持刀只身跳上倭船……她只是不知道如何用一句話說出來。

“你呢？你如何看我？”她反問，緊接著提醒，“不嫌你潦倒累贅，猶肯出手相救，這一條我已經(jīng)知道，就不必說了。”

并非逞口舌之快，如果他只想報答她的救命之恩，那大可不必。

然而，他同樣一瞬想起許多，一一數(shù)給她聽：“我說學(xué)過禮射劍藝，你說那沒有用。我在海上暈浪，你叫我忍忍。我搖櫓長了滿手的水泡，你問我還能寫字嗎。我說我必定傾力助你，你說事成之后你我和離……”

她聽得開懷笑出來，說：“罷了罷了，簡直十惡不赦。”

“不是的，”他卻看著她道，“你很好，我覺著你很好。”

她亦轉(zhuǎn)頭看他，像是愕然，又覺意料之中，默了默，方才回應(yīng)：“我也覺著你很好。”

“那就好。”他輕輕地說，不自覺地調(diào)開目光，卻彎了眉眼和唇角。

兩人似有默契，一瞬安靜下來，只將歡喜充溢了滿心，直覺一切都妥帖了。

遠(yuǎn)望衛(wèi)所城頭，那里已挑起燈籠，是城門閉了的記號。彼此都明白，今夜便是她和他在船上了，洞房花燭夜之后的頭一遭。

她不知再說什么，也不知此刻還要做什么，舉起酒壺喝了一口，像是借酒壯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