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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千陸路精兵分作南北兩路,趁寅時那一回退潮,灘涂露出最久、望樓最為松懈的當口,用上木橇與負草填泥的土辦法,急行涉渡十里,登島列陣,攻破??苷T。
與此同時,水師船隊伏于島嶼東南,水深足夠福船行進,且望樓不可見之處,已備截擊駕船逃竄的余寇。
如此水陸合擊,盡殲守敵,算上清掃戰場,一日之內戰事可畢。
其中不少是稟帖中獻的策,可如今當真定下此計,遠岫心中反倒生出幾分忐忑——只因實在太險了,簡直像是孤注一擲。
廳上亦不乏質疑之聲。
有言道:兩路各三千之眾,于爛泥灘涂上急行十里,尚要攜帶盔甲兵器,待到登島,可還有氣力攻寨?
亦有言道:行軍加上破寨,須得在退潮四個時辰之內完成,當真做得到么?
更有言道:倘或不成,連條退路都沒有。一俟漲潮,六千人陷在灘涂之上,進不得,退不得。
但贊同一方亦據理力爭。
有言道:此計雖時限緊迫,然將軍麾下軍紀嚴明、操練精熟。自蒲門至此行軍途中,已在蜿蜒山道上多次試練,六千人走完十里,不過一個時辰有余。周詳籌劃之下,且有被解救的平民帶路,此事可行。
有言道:??芎我愿以跈M嶼筑城?便是仗著那片他們視作天塹的灘涂,算準了漲潮時船靠不上,退潮時泥灘走不過。三年矣,水師打不進,兵馬也打不進,難道就容他們這般坐大不成?如今既有此策,豈可不試?
更有言道:八月初八,勝敗在此一舉。再下一次小潮,須等半月,而海防軍已拖不起了。
跨省千里調防,浙江糧餉送不到福建,福建本地缺銀少糧,加之濕熱瘴氣重,已有非戰減員。若繼續拖延,必更嚴重。且時日一久,風聲走漏,??苡辛朔纻洌傧氪蛩麄€措手不及,便不可能了。
故而此番進攻,往壞處說是孤注一擲,往好處說,便是破釜沉舟,志在必得。
此等場合,遠岫并無置喙之地,只屏息靜聽。
在她看來,將軍顯然也是力主此計的。只是他雖為主帥,卻也得顧及兩位監軍大人和當地官員的意思。
本朝重文輕武,文官監軍已是慣例。這一回跨省作戰,更有兩位監軍在側,哪怕官階不高,稽查監督、上本彈劾,都是做得來的。
所幸將軍一向深諳官場之道,與那班文臣周旋得滴水不漏,到底還是將這戰計定了下來。
如是一一商定各路人馬調派、糧草統籌,再加上官場上的權衡博弈,遠岫更覺這仗打得委實不容易。
待得議事結束,眾人各自散去。
遠岫與林望也出了議事廳,這才尋著機會和景珩說上話。
景珩引她二人至領記室,道自己現下便是在此處負責繕寫文書。
林望見室內案頭堆滿公文書冊,拍拍他肩膀道:“景寫算,你也是出息了?!?
景珩只是笑著對他拱了拱手,又帶著遠岫往里走了幾步。林望這才會意,訕訕地沒再跟著,由著他倆說話去。
可這二人真得了機會,反倒不知說什么好了。心里想著的,是那一回兩個人在船上說了大半夜的體己話,真開了口,卻都只是平平常常的一句:“這幾日可還辛苦么?”
連回答也都一樣:“不辛苦,你呢?”
問著,答著,又都笑起來。
未及多說幾句,便有中軍官過來尋景珩,道是監軍大人有請。
遠岫只得說:“你去吧。”
景珩依依望她一眼,也只得跟著中軍官走了。
遠岫看著他離開,又回到領記室。林望正與室內另一名幕賓聊著,看到她過來,才告了辭,與她一同出官衙。
往碼頭去的一路,林望似有些異樣,別扭了一陣,忽然開口問:“你道他在中軍是做什么嗎?”
遠岫知道這個“他”說的是景珩,反過來問:“做什么?”
林望這才直講:“方才那個幕賓同我打聽,這位景寫算到底什么來頭,怎么常有監軍大人的關照?才剛入了中軍帳,便越過其余有年資的幕僚,上手寫的都是呈送總督衙門的塘報,且從來不必管那些糧草輜重核對數目、登記造冊的雜事?”
遠岫聽著,默默不語,她也不知道。
待二人回到船上,將攻島之計知會眾人。
遠岫如實傳達:“將軍說了,要賞你們?!?
眾人聽罷,亦是又歡喜又忐忑,歡喜的是自家獻的策被采納,忐忑的是兵行險著。
小鐵倒還惦記著自己那個大徒弟,問:“景寫算呢?他還回來咱們船上不?”
遠岫尚未答話,林望已接口道:“景公子已然入了中軍,自然不會再回來了?!?
“哦……”小鐵應了一聲,語氣里似有幾分失落,卻也帶著對中軍一向的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