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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爺為人大氣,自家再緊巴也沒為難鄰居,就這么幾十年過去了。等小六子家量好面積,攜了拆遷款一夜之間人走畜散之后,我爸慢悠悠地拿出了那張泛黃借條,敢情老爺子臨終還是記掛著自家的地呢。
這是壓垮和談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將我家逼上釘子戶這條路的罪魁禍首。
開發商派來的人耐不住說了難聽話,我和我媽面面相覷,深感對不住人家。我爸這人脾氣怪,他性格不甚鮮明,做事也粗枝大葉的,平時裝得老好人似的見誰都好說話,跟小六子家鄰居幾十年愣是只字不提借地一事便可見一斑,只有我和我媽知道,他要軸起來不是人。
事情僵在這兒之后,我們便展開了持久的拉鋸戰,從談判,吵架,動手,發展到潑大糞燒黃紙,模糊算來,也有半年多了。在和惡勢力不斷抗爭的過程中,我和我媽從心存埋怨的小市民逐漸成長為好勇斗狠之徒,這與我爸的執拗洗腦和開發商指使□□摻和是分不開的。
說到□□,我又瞧了瞧地上那小子,燒黃紙的元兇,沒跑兒,前天潑糞的就是他!他側身蜷在地上,一頭貞子型亂發遮臉蔽目,雙手不知是仍捂著肚臍眼還是捂著襠,一動不動,看起來像一頭被閹了的死狗。
我將磚頭掂了掂,得意洋洋地笑:“被我抓個正著也用不著裝死啊,你不是練過鐵布衫嗎?”我倆正面交鋒多次,互有輸贏,這小子雖不要臉,倒真是皮糙肉厚耐揍的很。
按說被踹了襠怎么著也該有點反應,可劉玉還是一動不動,一言不發,渾身上下點絲兒人氣都沒有,真跟死了一樣。
“哎,暈過去啦?”我用腳尖輕踢了踢他的大腿,忽然看見他露在外面的手腕和半截脖子,察覺出一絲不妥。那皮膚顏色十分怪異,死灰死灰的沒有光澤,特別像我爺躺在追悼會中間時的臉色。后背倏地竄涼,這小子別是有什么毛病,特意跑來我家找死的吧,單等著我斷他命根子這一腳呢?有那么大仇么?
“劉玉你個羔子,別來這套啊我跟你說。”我蹲了下來,探手去撥他臉上的頭發,挑了指頭撩開,只看了一眼,駭得我生生往后坐了個屁墩兒,五秒之后發出扯劈嗓子的一聲嚎叫。
他的左眼珠子從眼眶脫出,連著根膿血絲掛在臉頰上,鼻子仿佛讓狗啃了似的豁成一堆血肉,腦門子沒了,詳情難以形容,一言蔽之就是被禍害的快看見腦漿了。
這……這是怎么話兒說的,前天還在我家門口生龍活虎的玩糞呢,今天怎么就成了這個樣子?
我承認我在看見他模樣的一瞬間,腦子失靈了,肢體失控了,摔坐在地純屬不由自主,五秒內沒叫是傻了,呆了,失憶了。之所以后來又叫,是因為劉玉這孫子突然坐起來了。
是的,臉被挖成那個鬼樣他還是坐起來了,并且朝我伸出了他雞爪子一樣的手,喉嚨里冒出了一聲“餓……”
向炎黃蚩三祖保證,那不是人能發出的聲音。
我的呆怔和慘叫給他提供了時間,當他抱上我的一只腳準備埋頭而下的時候,我瞬間清醒了,腦中電光火石閃了一通,不好!看樣子他真餓了,這是要啃我呀!
磚頭仍在手中,我沒有絲毫猶豫,使出吃奶的力氣一把夯下去,結結實實給他開了瓢。
我媽沖了過來:“怎么的這是?怎么朝死里打了?”
我一腳將劉玉踹了個臉朝天,大叫道:“喪尸!我就知道遲早要來,你看見沒,喪尸來了!”
我媽也被劉玉的鬼臉嚇了一大跳,捂著心臟驚慌失措:“一大早的,說什么胡話呢?你咋把人打成這樣?”
劉玉的腦袋像西瓜一樣裂開了,沒有鮮血流出來,只有黑乎乎的膿狀物從那腦殼縫兒里冒了幾個咕嘟。
能那么容易給他開瓢,一半是因為我使了吃奶的勁,一半是因為他那腦子已經被啃的差不多了。
我急手慌忙把我媽往家推:“快回去收拾東西,我們要逃難了。”
我媽哆嗦著問:“你不去自首啊?”
我不耐煩道:“你別管了,先回去,跟我爸說把菜刀拿著,見生人上門就砍,照腦袋砍。我得去市場看看我二大爺還在不在。”
我媽持續哆嗦:“你這孩子,怎么能把你爸也拖下水呢?”
我顧不得跟她解釋,三兩步把她推到門前,掉頭就往巷口跑。我二大爺是我爸表哥,每天早上都在市場賣煎餅果子,賣給人家五塊,親戚只收四塊八,有時候兩毛兩毛的不好意思讓他找,就存他那兒,隔個把月還能吃上一回不收錢的,俺們全家吃了多年,都夸他厚道來著,這么好的人,我一定要去提醒他抓緊時間避難。
剛跑到巷子口,遠遠就見棚搭市場前,我二大爺那胖大的身軀慢慢騰騰晃過來了,后頭還跟了倆人,我一喜之下舉手叫道:“二大爺快來!”
二大爺似乎看見了我,他將兩條胳膊伸平了指向我,仍然不緊不慢地挪著步子,后頭倆人一個個東搖西擺,都跟喝醉了酒似的。
待看清幾人面貌,我心里一涼,默默轉身,飛快地往家奔去。身后傳來幾聲“餓……”,此起彼伏的。
沒想到,我二大爺也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