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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欠你一個小金人
我嘴皮子一動,累得還是我媽。
我家樓上樓下五間房,只有三張床,已經被我們一家子和二叔彬彬占全了。雜物間里還有一張九十厘米寬的折疊床,落了幾年的灰也不知能不能用。前幾個晚上我都沒睡好,一挨著枕頭就睡昏過去了,壓根不知道我媽為了這一屋子人吃飯睡覺的事忙成什么樣。
等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我終于睡飽神清氣爽地自然醒來后,發現連我的床上也被悄無聲息地安排了一個人。
她蜷在床尾,身上穿了我的舊衛衣衛褲,頭發亂糟糟地覆在臉上,凍得縮成一團,被子也沒敢往身上拉。看那姿勢顯然是刻意避開了我睡覺的占地,委曲求全的樣子讓人心軟。
不過是跟我差不多大的姑娘,素日見面也是一副傲嬌的模樣,這一夕間就成了流浪兒了,被那三個精神病連打帶嚇了好幾天,不定留下多少心理創傷呢。我嘆口氣,翻身下床,開了電熱毯,把被子給她裹上,輕手輕腳出了房門。
洗漱完站在樓梯上,我聽了一會兒此起彼伏的呼嚕聲才下樓,路過在客廳沙發上和沙發下睡得人事不知的周易韓波兩人,瞧見我勤勞賢惠的媽也早早起了床,搬了個小凳坐在院子里剪香腸,門廊角有個人正拿著火鉗子,把塑料布下的煤球一塊塊夾出來。
下了半天連一夜的雨總算停了,濕潤的空氣里摻著涼意,這場大雨帶走了炎熱,氣溫又回歸到早春季。
我媽瞧見我,對我勾勾手:“怎么不多睡會兒,昨天累了吧?”
我撓撓頭發,眼睛沒離開那個夾煤球夾得很認真的人:“不累,這天還沒亮你們干啥呢?”
我媽很自然地回答:“煤氣快用完了,今天中午做飯得生爐子,我叫小余幫我把煤球攤出來曬曬,看天兒能出太陽。”
小余?我沉著臉走到我媽身邊蹲下,小聲道:“媽,您知道他是誰嗎就叫人干活?別跟誰都自來熟,這年頭壞人多多啊。”
我媽一臉不贊同:“昨晚上你爸都跟我說了,你們單位里頭全是僵尸,留在那里就是等死,小余他們不也是急了么?幫一把又怎么了,你這孩子可別那么不容人啊。”
我就不明白我媽這腦回路是怎么長的,從前看著挺精明一個人啊,這會兒竟然一點防人之心都沒有?我忍不住附了她耳朵:“媽,咱幫人也得分人,他們哥仨不是簡單用一句好人壞人就能區分的,他們有病。”
“我看也不是大毛病,”我媽不以為意,“憂郁癥什么的吧,要是那些真瘋了的,還能順順當當說話做事?你們院那么些人都死了,他們能活下來就說明腦子機靈啊。你還別說,小余確實挺機靈的。”
“您這是怎么了?”我有點不高興了,我媽這還夸上了,在我沒起床的時間段里都發生了什么?心里一不高興說話我也不背人了,看著余丹丹的背影直接道:“我幫也幫了,帶他們出來也出來了,有機靈上外頭抖去,聽您這話茬兒還要養著他們啊?”
我媽莫名其妙地看著我:“喳唿什么呀,我什么時候說要養著他們了?”
“那您一個勁替外人說話是幾個意思?”
我媽把香腸一丟,臉一拉:“我說你這孩子昨晚吃飽了現在還撐得慌呢?一大早的跟我在這兒哩個啷,人不是你帶回來的嗎?你說叫我給他們弄飯吃找地方睡,人家又搬了那么些子糧食來,誰養誰啊?再說了,前幾天是不是你跟小波說要找活人扎堆,你帶那么些子人回來不是為了扎堆的?啊?帶回來什么都不管就當甩手掌柜,這會兒還給我犯嗆,真當你媽是老保姆啊?滾滾,都滾,我還不伺候了呢,一天天的!”
我媽一發飆,我傻了,起床氣比我還大。聽起來這里頭好像有什么誤會?
怪我爸沒把來龍去脈跟她敘述清楚,當然更怪我,昨晚上把人一扔自己跑了,我媽知道什么呀?
不過幾句話的功夫,客廳的倆人也醒了,揉著眼抓著肚子從屋里走出來,迷糊地看著我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咳咳。”我咳嗽著掩飾尷尬:“今兒天挺好啊,不下雨了就是舒坦。那個,小……小余,一會兒吃完飯我有事找你談談。”
余丹丹從頭到尾沒吱聲,這會兒才回過頭來,對著我嫣然一笑,點了點頭:“好。”
他換了我爸的衣裳,也不知是從哪個箱子底扒出來的,卡其布的褲子藍色的棉夾克,過于寬大不合身,穿在他瘦高的身材上曠曠蕩蕩,腳下一雙水紅色的舊棉拖鞋,配上他凌亂的頭發,蒼白的臉色,閃爍不定的眼神,以及手里的火鉗子,形象煞是驚人——比精神病更像精神病。
我一轉身沒走兩步,就聽見余丹丹輕柔地說:“阿姨,您別生小齊的氣,她人特別好,以前特別照顧我,這次又救我出來,我很感激她的。來,您的剪刀……我幫您剪吧,我小時候也特別愛吃我媽媽灌的香腸,唉,可惜我媽媽去世得早,好多年沒吃過了呢。”
沒回頭我都知道我媽眼圈紅了,語帶感動地道:“沒媽的孩子就是苦啊,我家彬彬也是,不要緊,到了阿姨家里,啥時候想吃阿姨都給你做。”
我一口老血憋在喉嚨,憋得眼珠子都凸了。
我爸看了二叔一夜,早晨換了彬彬接班,吃了點飯就去補覺了。我陰沉著臉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看著陸續起床的人穿著各種眼熟的舊衣服在我面前走來走去。有打哈欠發呆沒睡醒的,有捧著紙杯子等衛生間的,有東摸摸西看看對什么都好奇的,也有懂點事知道幫我媽端粥擺饅頭的。
劉美麗一邊擺筷子一邊偷看我的臉色,與我目光一對就趕緊移開,跟做了賊似的。我想想她睡在我床尾那可憐樣兒,便緩和了犀利的眼神,問她:“美麗,我二叔怎么樣?”
劉美麗渾身一抖,扁扁嘴好像要哭出來似的:“我昨晚給他吊了兩瓶水,可是……小齊我對不起你,你二叔我真的沒辦法,他病得太重了,傷口收了,但是感染已經形成了,這種感染很奇怪,皮膚起了皮疹,像是中毒,又像是寄生蟲引發的敗血癥,沒有檢測手段,我不能確定……”她低下頭誠實道:“我沒辦法。”
“噯,你怕什么呀?”我嗔她一眼,安撫道:“我只是問問嘛,知道二叔情況嚴重,又不是要賴給你,你盡力就好了。”
劉美麗絞著手指,低聲道:“我不是怕你賴給我,我是怕你不賴給我。我想回家,但我家在鄰市,我一個人沒法活的。你們家人多,還有長輩在,我想要是你們哪天離開也能帶我一起就最好了,如果……如果你二叔不行了,你不要趕我走好嗎?”
我嘆口氣:“你想多了。”
吃飯的時候,余丹丹和李銅鼓都表現得與正常人沒有兩樣,吃得安靜又老實。唯獨趙卓寶不時含情脈脈飄到我與劉美麗身上的目光,讓人胃口大跌。我整頓飯都積極地喊著媽,希望趙卓寶能脫口叫上一聲岳母大人,好讓我可以當場翻臉掀桌子把他趕走,可惜他沒有。
飯后,站在樓頂上,看著劉美麗在院子里幫我媽抬爐子,周易不知道從哪兒找來一塊磨刀石,挨個把家里能磨的家伙什都磨了一遍。趙卓寶和李銅鼓被我鎖在了二樓雜物房里,扔了個筆記本電腦,兩人好像很高興的樣子。
水洗過的天空湛藍清澈,遠處飄著幾絲橘紅色的朝霞,太陽還沒有露臉,卻是晴天無疑。目所能及之處看不到喪尸的蹤影,能看到的只是瓦礫和遠處的高樓輪廓,寂靜如同死城。
韓波碰碰我的胳膊,遞給我一支煙。我搖頭:“戒了。”
“啥時候?”
“今天。”
韓波笑,自己點上抽一口,“存貨正好不多了。”
我看向右邊,余丹丹饒有興致地望著天空,時不時做個深呼吸,一副無比享受的樣子。
“你們走吧。”我開口對他道,“叫你上來就這個事兒,我家不能留你,你們走吧。”
余丹丹歪頭:“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