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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中簡跟隨我的腳步移動,眼光掃過一間間空病房,平淡道:“我不記得自己曾經住過這里,我每次醒來,都是在盧醫生的診療室里。”
我奇怪地看看他:“什么意思,怎么醒?盧小豆把你喚醒的?”
“是。”
“這不符合常理啊。”我糊涂了,“他干嗎要喚醒你,不是應該消滅你的嗎?”
余中簡笑了笑:“我愿意被消滅,可是他不愿意。作為一個醫生,他很有操守。”
我很尷尬地發現余中簡說的沒錯,我真的聽不懂他在說什么,“別動,讓我捋捋,盧小豆想讓你保持清醒,但是你自己不想醒來,所以你總是在他的刺激療法下被迫醒來,一旦離開他,你又會沉睡,轉換出別的人格,是這意思嗎?”
“是。”
“這不可能的事兒啊,為什么?”
“想死需要理由嗎?”
“ ......大概,應該,可能還是需要一點的吧。”我感覺對話愈發艱難,但我對他想死的理由不感興趣,因為我察覺到了另外一件很怪異的事情,“不不不,跟你想不想死沒關系,你作為余瑜的副人格,盧小豆應該盡力消除你,支持你去死才對,畢竟他的工作就是如此,他為什么要不斷刺激一個副人格保持清醒,我不太明白,你能給我說說?”
我小心翼翼地提出問題,心里突然涌起一陣不祥的預感。他說,盧小豆是個很有操守的醫生,沒錯,這一點是大家公認的。他熱愛精神病診療事業,對所有的精神病一視同仁,哪怕是個殺人狂魔,他仍能堅持著專業態度對待患者,不抵觸,不歧視,只看病,不看人。
這么專業的醫生,為什么要一次次與病情不利地喚醒副人格?
五分鐘不抽煙這家伙就急得慌,在這略顯陰暗的走廊里,他摸出煙點上火吸了好幾口之后,才意味深長瞄了我一眼,云淡風輕地說了一句讓我毛骨悚然的話。
“誰告訴你我是余瑜的副人格?”
“臥槽!”我口吐芬芳,一蹦離他三米遠,本能從后腰一把抽出從不離身的改錐,迅速擺好戰斗姿勢:“你你你你特么到底是誰啊?奪舍的?重生的?別想裝神弄鬼嚇唬老子我告訴你啊,我可不怕你!”
他看著我如臨大敵的模樣,嗤笑了一聲,又說了另一句更讓我毛骨悚然的話。
“應該說,余瑜是我的副人格,他是個不存在的人。”
哇哦!真是一個勁爆的消息,顛覆常理,顛覆認知,把我震撼得毛骨悚然了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舉著改錐想了半晌,對他道:“前些日子,我讓你找劉美麗吃藥,你吃了嗎?”
韓波等人持槍押解俘虜前來,中斷了我和余中簡的對話,事實上我也不太想再繼續對話下去。這段時間事多,我很少分出心神去關注幾個精神病的精神狀況,并且隨著相處日久,我竟漸漸習慣了他們偶爾在犯病邊緣反復試探的行為。比如趙卓寶的花癡癥狀仍在持續,比如小李子一打架就剎不住閘,非巧克力不能讓其平靜的狀態。
還有余中簡,他是最像正常人的一個,我什至生過他情商低的氣,吃過他拉攏韓波的醋,還試圖與他加深交流以期達到互相理解,讓未來合作更加和諧的目的......即使嘴上時常罵他精神病,但不可否認我越來越傾向于把他當成一個正常人。
可是聽聽他都說了些什么?余瑜都成了他的副人格了,盧小豆拼命救治的是誰啊?是余瑜啊!劉美麗天天拿著余瑜的病歷能不知道真相嗎?人家入院登記時掏出的可是正兒八經國家發放帶防偽的二代身份證,這丫妄想癥比周易嚴重多了!
我真傻,真的,我單知道精神病的行為模式難以捉摸,我不知道偽裝成正常人的精神病更難捉摸。
給俘虜們分配病房的時候,有四個人因為恐懼或別的什么原因劇烈掙扎,竭盡全力地悶叫起來,死活不肯進去。我心不在焉神思飄忽,沒有第一時間動手,冷不防被人狠狠撞了一下,耳門臺磕在了門框上,疼得我一抽抽。
余中簡在身后虛扶了我一把,接著一步邁上,迅雷般速度出拳,一拳砸到那人頸側。使壞的家伙就一聲不吭倒進病房里,俯在地上不動彈了。
等韓波他們過來舉槍威脅的時候,俘虜們早已進房,一臉乖巧。
我揉著耳朵對余中簡說:“謝謝。”
他回:“不客氣。”
那一剎我突然就想通了,反正盧小豆也找不著,隨他怎么編吧。看樣子他現在是不想死了,還有種本王歸來拿回身體主持大局的王八之氣隱隱發散……其實妄想癥也沒什么大不了,就好像周易,成天以吊絲之身幻想人王之尊,卻不影響他吃飯叭唧嘴,睡覺打呼嚕,打架下死手以及毫無人王氣質的出口成臟。所以余中簡要是能一直妄想著自己是主人格也挺好,只要他能壓制住余瑜,繼續在團隊里發光發熱保持團結友愛,就仍然是那個我最想留住的崽。
安置人員,清算戰利品,分配人工,建立崗哨;同時還要關愛病人,審訊俘虜,追查逃犯,警戒喪尸以及繼續搜羅更多物資來保證生活設備的正常運轉。人還是那么多人,搬到一個占地廣闊的地方,工作量卻突然比在老齊家時多了好幾倍。
余中簡下樓時跟我談了談這些問題,表示讓我拿出章程。
我:?為什么讓我拿章程?
我自封戰斗沖鋒型人才,不耐煩搞管理那一套,何況離開我家,我也擺脫了東道主身份。現在誰再跑來問我有沒有辣椒醬,給找個鞋刷子或者擦屁股紙用完了什么的,我完全可以理直氣壯地回答“關我屁事”。
可是大家顯然還沒有擺脫“寄人籬下”的陰影,我一回到行政樓,一幫人就沖了過來。
“大風,有新牙刷嗎給我們發一個我和胖子都半個月沒刷牙了。”
“自己扒拉去。”
“齊姐,衛生間沒有熱水怎么辦啊我想洗頭。”
“自己燒去。”
“大風,這邊灶上液化氣也沒多少了我說過多少回讓你去找你就當耳旁風!”
“明天就去。”
“風姐,我不想睡病床我看中了深切治療部里的電動床能搬嗎?”
“……那是電椅。”
我一臉憂傷地躲著我媽蹲在樓側的小花壇里抽煙,心里憤憤不平,為什么沒人記得劉美麗也是這里的員工,她地頭也熟啊,張口大風閉口齊姐喊得多順嘴,就知道使喚我,真煩!
韓波和周易并肩走來,我只在灌木叢里露出個頭頂也能被他們認出來:“大風拉屎要紙嗎?出來,我跟你說說那幾個女人的事兒。”
我慢吞吞站起身:“哪幾個女人?”
“就是汽修廠里的……”
“齊姐!齊姐!”
韓波被打斷,我一聽“姐”字就頭疼,轉臉氣呼呼:“煩死了都,能不能讓人清靜會兒,又啥事?”
張炎黃喘著粗氣從樓里跑出來,“連長,連長說他想見你。”
呃……不知道為什么,聽見這句話,我心里的火氣煩躁,咻一下全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