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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陸瑾并非第一次踏足這兒。
長興坊這兒算是蕭索一隅, 隔壁駱賓王適時去了武功縣赴任,早已人去院空,門戶緊鎖。往日駱賓王在時, 一心耽于詩賦,對來操終日呼引朋類, 攜男挾女的喧鬧并不在意。
旁人不堪其擾, 但此人又實在無賴, 爭吵不過, 另一側的鄰人便搬離了。
如今, 來操家孤懸坊內, 連外頭圍觀的百姓都很少。
陸瑾今日黃昏本自有打算。
他備好兔兒燈, 買了些熟栗, 原想與阿禾閑行散心,未曾想才下值, 屬吏便匆匆來報兇案。
眼下萬年縣縣尉缺位,舊案都由大理寺處置,此番徑直上報, 死者竟是來俊臣的父親來操。
到了巷口, 陸瑾未入庭院, 便先聞鴉噪亂鳴。
數只寒烏在院上空盤旋不去, 吏役與捕手揮棒驅趕, 喝止連聲。
“少卿大人!”
萬年縣捕手上前躬身, 面有難色,“小的們已驅趕數次,但這些寒烏驅而復返,始終不肯散去,委實詭異。”
院中景象也實在是有些慘烈。
來操橫尸在其上, 胸腹為人剖開,臟腑半露半流,幾只寒烏驅趕不掉,爭搶著低頭啄食血肉,腥穢的味道四散開來。
更有一二只飽食之后,盤旋片刻,竟落于尸身的陰.挺之上,將那僵直之處當作枝椏佇立,低頭整理羽翅,毫無畏懼。
一眾捕手看得心驚,低聲念叨邪異。
可陸瑾進院中走近,那些才還肆意啄尸,落于尸身的寒烏,竟似觸到無形屏障,未等他近身,便紛紛振翅驚飛。
片刻散盡,鴉鳴俱消。
走在陸瑾前頭的捕手瞠目結舌,失聲驚呼,“當真奇了!長安坊間傳言寒烏不犯少卿大人,原是真的!”
孫仵作蹲在地上一邊避寒烏,一邊勘驗尸身,見陸瑾過來,連忙上前稟報。
“少卿大人,死者名喚來操,年四十六,是萬年縣人。死于今日約正午時分,死因系頭部受鈍器重擊,一擊致命,當屬暴斃。而死后又遭人剖腹,棄尸院中,血腥味引動寒烏,才會被啄食尸身。”
陸瑾目光落在死者下身那一處僵直上,蹙了蹙眉,“此處,又是何故?”
孫仵作輕咳一聲,“小的觀他衣褲半褪,想來是遇襲之前,正欲行房事。然他忽遭重擊,頃刻暴斃,一身精氣未散,讓這處筋脈瞬間凝住,所以才會呈現僵挺之狀。此狀怪異,但小的從前讀過的驗尸冊錄中,確有記載。”
便是驗尸多年,孫仵作還從未見過這般死狀。
若不是長安內仵作實在是稀少,今日刑部尋他,明日雍州府來請,他怕驗尸多有錯漏,故恨不得將前人留下的冊子都嚼碎了永刻記憶中,他也會驚奇這事。
冊錄記載,若被鈍器砸中腦袋,或被勒脖子,一口氣上不來當場斃命,便有可能出現這中挺立的情況。
這不是什么邪門事兒,是尸身的正常異象。
陸瑾頷首,環顧四周后又問:“他家中的人去了哪?”
捕手上前回話,“少卿大人,此人早年喪妻,只留有一子,名喚來俊臣。便是上次杜縣尉那樁案子里,您見過的那個少年。”
捕手頓了頓,“只是,這來俊臣并非他親生,乃是當年來操在賭桌上......”
“不必多言。”
陸瑾冷聲打斷,“本官早知此事,他人在何處?”
“他父子二人向來不和,互相厭棄。小的們已經遣人四處尋他了,想來不多時便能尋到。”
陸瑾進家中查看了一會,又回到了院子。
“既來俊臣不知,那是誰先發現尸身?”
捕手立刻領過一個少年上前。
那少年抬頭一見是他,連忙回:“少卿大人,是我。”
這少年便是從前寫勒索信給他的那位,叫作馬振。
馬振不敢再去看地上的尸身,“我本來找來哥的,沒見著他人,以為他在屋里歇著,便翻墻頭進來。誰知曉一進院便看見這慘狀,嚇得腿都軟了,趕緊跑去報官。”
陸瑾看著他,“方才捕手說,他父子二人平日極少同處一處,可是真的?”
馬振連連點頭,“是真的,少卿大人。來操白日時常不著家,都是來哥在家。待來操夜里醉醺醺回來了,來哥又不愿待在這兒,常常睡在我們這幫兄弟家里。他倆要是撞上,必定吵嘴打架,沒一刻安寧。”
他頓了頓,可惜道:“說難聽些,這來操根本不是個東西,枉為人父。來哥小時候可聰明,他娘還在的時候,讀書識字樣樣都好。可這來操成天日在外頭吃喝嫖.賭,還向來哥他娘動手。我只知曉,他娘沒過多久便一病不起,沒了。”
“打那以后,來哥便更沒人管。來操賭輸錢,來哥稍微值錢一點的筆墨紙硯,都被他拿去當了換錢。后來來哥索性也不讀書了,便成了如今這個樣子。”
馬振正交代著,院門被狠拍了一下,傳來一聲冷嗤。
“跟他說這些廢話做什么,與案子有何干系?”
來俊臣走了進來,眉眼間盡是不耐。
“死了便死了,找人抬出去就是。他仇家滿長安,總是欠人錢不還,又覬覦旁人妻,誰不想殺他。”
他掃了地上來操的尸首一眼,嫌惡地皺起眉,“死得真是惡心,臟了院門。”
陸瑾則一眼便瞥見來俊臣身后。
他身形高挺,恰好將人擋得嚴實,只露出一角晃動的兔兒燈,竟還是兩盞。
陸瑾心下一緊,立刻上前。
沈風禾正要往尸首方向湊近,陸瑾登時擋在她身前,伸手捂住她的雙眼,“阿禾,怎來了?”
被當了視線,她掰他的掌心,“我想著你必定往這邊來,長興坊離務本坊又近,我便順道過來瞧瞧。”
“早些回家,近日寒烏多,不安定。”
陸瑾不肯松手,“我查完便回。”
“為何不許我看?我又不怕這些。”
“聽話。”
沈風禾“嗯”了一聲,算是應下。
到底是什么樣的尸身,不讓她瞧。
陸瑾這才收回手。
他看向她手里兩盞兔兒燈,眉頭微蹙,“怎會有兩盞?”
“我送的。”
來俊臣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陸瑾眼尾微瞇,轉身看向他,面色沉沉。
來俊臣抱在雙臂,歪著腦袋與他對視。來操之死,似是絲毫沒有對他造成影響。
眼中毫無悲切,只有嫌惡。
“那我先回去,你早些忙完。”
沈風禾晃了晃手中的兔兒燈,“謝謝陸瑾,我很喜歡。”
陸瑾的眼中這才有了一絲笑意,“嗯。”
這一路沈風禾也順道去了惠濟堂。剛到門口,幾個孩子便眼尖地涌了上來。
“禾姐姐!”
“順路來看看你們,待會兒便回去。”
沈風禾笑著彎腰,“近來功課如何?”
穗穗立刻挺胸抬頭,“禾姐姐可別小瞧我們,眼下姚先生日日來教我們念書寫字。”
沈風禾和穗穗一塊進去,見姚樂正坐在案前,手把手教幾個孩子練字。
聽見動靜,她抬頭起身,溫聲招呼,“沈娘子來了。”
姚樂并未溺在從前的案中,明德書院雖閉了,但她最近名頭比之前更甚,丹青之藝更是爐火純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