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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雪后初晴,日光破開云層,映照在皚皚白雪上,反射出細碎的、耀眼的白光。
屋檐下的積雪有些化了,凝成水珠落在青磚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跡。
太陽雖出來了,然而空氣中,卻還是透著一股子凜冽的寒意,無孔不入的鉆進人的骨頭縫里,冷的人渾身直打顫。
季珣一大早便出去物色房舍了。
姜蕓薇獨自留在客棧。
姜蕓薇原本想與他同去,季珣卻道,他在書院的時候,曾聽同窗提起過京城幾處物價便宜的地段,他一個人跑一趟便好了,外面天寒地凍的,實在沒必要兩個人一起。
今早的回憶,始終在腦海中盤桓不去。
姜蕓薇一時也確實不知該如何面對季珣,便也沒有強求。
晌午時分,她獨自下樓用午膳。
客棧大堂內此刻依舊是人聲鼎沸,坐滿了客人,大多都是穿著錦緞綾羅的年輕學子,他們正三三兩兩湊在一起,高談闊論。
“原來兄臺竟出身瑯琊王氏,失敬失敬。”
“早就聽聞王公子文采斐然,學富五車,今日一見果真氣度不凡。”
“要我說,這會試第一名非王公子莫屬,不像有的人,出身茹毛飲血的嶺南之地,竟然也敢來參加會試,簡直是自取其辱。”
姜蕓薇蹙了蹙眉,順著聲音來源處看去。
只見三四個學子,正簇擁著一個身著月白色錦袍、腰間系著玉帶的年輕男子,那男子想必就是他們口中的瑯琊王氏王公子,衣著華貴,氣宇軒昂,眉宇間有淡淡的矜傲之色。
一個身穿靛藍色錦袍的學子嗤笑一聲,鄙夷的目光落在獨自坐在角落里的年輕男子身上,“誒,鄉巴佬,說你呢,聽見沒有,誰準你和我們同處一室的,身上一股子窮酸氣。”
旁邊立馬有人附和,言辭刻薄,“看他這窮酸樣子,從嶺南蠻荒之地來的,恐怕連像樣的筆墨紙硯都買不起,真是讓人笑掉大牙。”
“連下房都住不起,只能住在柴房,這樣的人,怎么配參加會試?”
話音落下后,周遭的世家子弟頓時發出一陣哄笑聲。
他們口中所嘲諷的對象,名喚岑墨,看上去約莫二十歲左右,身上穿著一件漿洗的發白的藍色布衫,手中緊握著一卷泛黃的舊書,氣質溫文沉靜。
他連壺茶水都沒舍得點,面前只擺著一杯白開水。
悅來客棧在貢院旁的街巷當中,也算得上是頭一號的客棧,占地極廣,客房分成三六九等,住滿了來自五湖四海赴京趕考的學子,客棧掌柜憐岑墨窮苦,連下房都住不起,便大發慈悲允他住在柴房,每日幫忙做些活計抵扣房錢。
前幾日客棧人多,岑墨給這幾位世家子弟送飯菜的時候,不小心遲了些,梁子就此結下。
雖然掌柜的已經向他們賠禮道歉過了,然而他們在得知岑墨也是參加會試的舉子后,便開始對他百般針對,出言挖苦。
岑墨對周遭鄙夷目光視若無睹,他低著頭,自顧自的翻看著書冊,身上自有一股子沉靜淡然的氣質。
只是握著書冊的指節,卻微微有些泛白,泄露了他此刻的心緒。
猶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瞧見他這副旁若無人的模樣,那些世家子弟心中越發氣惱,不過一個鄉巴佬,竟然敢不將他們放在眼里?
那個身穿靛藍色錦袍的學子霍然站起身,大步走到岑墨面前,猛地撞了一下他的桌子。
桌子晃動了一下,桌面上的狼毫筆骨碌碌滾落在地面上。
那學子唇角勾起一抹惡意的笑,他驀地抬起腳,重重碾了下去。
只聽“咔嚓”一聲,筆桿應聲斷裂,沾滿了墨汁的狼毫筆在地面上暈出一片濃黑的墨跡。
“什么破筆,一碰就壞。”靛藍色錦袍學子似是嫌臟,鞋底在地面上蹭了蹭,他毫不掩飾語氣中的鄙夷,“連支像樣的筆都買不起,也敢來京城丟人現眼?姓岑的,還不如早些滾回你的嶺南去吧。”
岑墨攥緊了拳頭,胸腔內氣血翻涌,卻是一言不發,蹲下身去撿那只斷裂的狼毫筆。
他的背脊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手背上隱隱有青筋浮現。
一時間,無數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有憐憫,有嘲諷,更多的卻是事不關己的漠然。
姜蕓薇握著茶盞的指尖驟然收緊,胸腔騰內起一陣怒意。
這些人,實在是欺人太甚。
靛藍色錦袍學子上前一步,還欲發難。
這時候,那位出身瑯琊王氏的王公子突然語氣淡淡的開了口,“好了,不過一介寒門,何必與他計較?沒得辱沒了自己的身份。”
聞言,靛藍色錦袍的學子立馬換了一副笑容,連連點頭附和,“王公子所言有理。”
過了午時,客棧大堂的人陸陸續續都離開了,無人再去在意岑墨。
他垂著頭,獨自坐在角落里,額前幾縷碎發垂下,遮住了面上神情。
將這一切看在眼里,姜蕓薇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看來不管在什么地方,門第偏見,都是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那些世家子弟,從骨子里便看不起寒門子弟。
吃過午膳后,姜蕓薇回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