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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站著幾位來接孩子的家長,用一口地道的老北京話閑聊著家常。
她走過去,看見一個小胖墩正齜牙咧嘴地往包里塞護具,拉鏈卡住了怎么也拉不上。
沈霽月蹲下身,修長的手指接過那被撐得緊繃的拉鏈,輕輕一按、一順,那頑固的拉鏈便順滑地合上了。
“謝謝師姐!”小胖墩背起包就要跑。
“慢點跑,別摔著?!鄙蜢V月拍了拍他的后腦勺,順手幫他把翻出來的衣領整理好。
她拿起拖把,熟練地浸濕、擰干,然后彎下腰,開始從里向外,一寸一寸地清理那被幾十雙腳踩得滿是灰塵、汗漬和鎂粉的木地板。
如果說白天在恒星資本的腦力激蕩和亡命奔襲是在給大腦瘋狂加壓,那么此刻,這種純粹的、不需要思考的體力勞動,就是最好的宣泄方式。
每一次推拉,都像是在把那些復雜的k線圖、那些聽不懂的黑話、還有蕭明遠那張令人窒息的冷臉,統統從腦海里擦去。
在這里,世界很簡單,臟了就拖地,拖了就干凈。
“沈老師,忙著呢?”一個正給孫子穿外套的老太太抬起頭,叫住了她,這片特別熱心的王奶奶。
沈霽月手中的動作微微一頓,抬起頭,臉上露出一抹在cbd絕不會有的溫和笑容:“王奶奶,您還沒回呢?”
“哎,這就回。”王奶奶湊過來,神色熱絡地壓低聲音:“沈老師,上次你不是托我打聽恒星大廈那邊租房子的事嗎?我幫你問到了。”
沈霽月握著拖把的手緊了緊,眼神清亮了幾分:“是有合適的嗎?”
王奶奶一臉以此為傲的表情:“我托那邊的老姐妹幫你問到了!”
她費勁地在手機相冊里劃拉著,最后把屏幕懟到沈霽月面前:“就在恒星大廈后屁股那片還沒拆的老胡同里,叫光華南里,也給老鄰居啊,家里有個帶院子的小平房要租?!?
照片模糊不清,能看出是一個典型的北京大雜院角落,紅磚墻皮剝落,院子里堆著雜物,但勝在有一方小小的、屬于自己的露天天井。
“你看,房子是老了點,是個西廂房。但勝在有個小院兒啊!不憋屈。”
說到這,王奶奶又把照片放大了一些,神神秘秘地補了一句:“這房子之前一直裝修來著,主要吧,是房東那家閨女,也在那邊上班,所以自己住了正房旁邊的東廂房?!?
“所以呢剩下這單獨一個西廂房,一直不好租?!彼舷麓蛄恐蜢V月,越看越滿意:“我一看你這就合適啊!都是二十多歲的小姑娘,也都在那塊上班,知根知底的?!?
沈霽月目光微動,房東女兒、合租的不便、甚至是那種上世紀九十年代的“老破小”環境……
這些在普通白領眼里足以勸退的一百個理由,在此刻的她眼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院子。
照片里,那只是一個被紅磚墻圍起來的狹窄天井,角落里甚至還堆著幾摞沒扔的蜂窩煤,顯得逼仄而凌亂。
但只要有一方能看見天空的空地,哪怕只能容納一個人站樁,對于她這個習武之人來說,也比那種暗無天日、連呼吸都覺得壓抑的房間要強上一百倍。
光華南里,那是cbd繁華商圈背后一片著名的“傷疤”,關于要騰退拆遷的傳聞傳了十年,那里環境嘈雜,人員混雜。
但它離恒星大廈的直線距離近得驚人——只有兩條街,只要穿過那個天橋,她就能從那個貼滿小廣告的舊世界,一步跨進那個流金淌銀的新戰場。
“行,王奶奶,太麻煩您了。”沈霽月抬起頭,眼神里都是真誠的感激:“這周末我就去看看?!?
“哎,好嘞!那我跟人家回個話,然后你們加個微信。”
送走了王奶奶,沈霽月繼續低頭拖地。
木地板上那層薄薄的水漬,映出了她模糊且扭曲的倒影,她用力地推著拖把,手臂肌肉緊繃,木板發出沉悶而粗糙的摩擦聲。
仿佛要把今天蕭明遠丟給她的那些羞辱、那些難懂的難題,連同那一身屬于“行政助理jackie”的疲憊和偽裝,全部狠狠地擦調。
只有在這里把那個“假人”擦干凈了,明天太陽升起時,沈霽月才能重新披上那層完美的畫皮,去那座鋼鐵叢林里繼續廝殺。
第10章
周一清晨,恒星大廈的多功能會議室。
這批新入職的員工正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手里晃著咖啡杯,進行著那種名為“閑聊”,實為“摸底”的職場社交儀式。
沈霽月獨自坐在一進門靠邊的位置,她來之前,把蕭明遠早上要喝的咖啡放在他桌子上。
她今天穿了個長袖的白襯衫配上灰色的高腰褲,特意選了長袖,是為了遮蓋手臂上那幾塊紅腫的蚊子包,昨晚上紗窗沒關好。
在這個衣香鬢影的早晨,這些蚊子包顯得格外諷刺且不合時宜。
她不是來參訓的,她是奉命來“旁聽”的。
蕭明遠嘴角掛著一貫的戲謔:“既然不想一輩子當個只會跑腿的行政,就去聽聽那群聰明人是怎么被洗腦的。”
“我是nyu stern畢業的,之前在高盛香港intern過……”
“hi everyone,我是jessica,ucla本碩,剛剛結束了兩年的咨詢工作,我對tmt賽道的并購很感興趣……”
沈霽月坐在角落里,冷眼看著這群同齡人像一只只求偶期的孔雀,爭先恐后地抖開自己華麗的尾羽。
他們口中蹦出的每一個名詞:常春藤、華爾街、咨詢公司、mbb,都是貼在身上閃閃發光的金字招牌,在這個封閉的空間里叮當作響。
“hey.”一個男生突然轉過身來,他穿著合身的定制西裝,露出了手腕上一塊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手表。
他用一種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沈霽月,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精英微笑:“我叫趙翊,lse本科,劍橋碩士,你呢?”
面對這充滿壓迫感的一問,沈霽月合上了膝蓋上的筆記本,是平靜地迎上趙翊審視的視:“我是沈霽月,蕭總的行政助理,財經大學的本科?!?
周圍幾個原本豎著耳朵聽這邊的名校生,臉上瞬間浮現出一種微妙的表情,那是混雜著驚訝、不屑以及“她怎么混進來的”疑惑。
在投行這個等級森嚴的金字塔里,前臺業務崗和后臺行政崗之間,往往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天塹。
“哦——?”那尾音被他控制得極好,像是隨口一提,卻偏偏能穿透周圍的嘈雜,精準地落進在座每一個人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