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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如此。”李忘貧搖搖頭,“太子爺恐怕早不記得我了。我只是,順心而為罷了。若是哪天能幫上忙自然好,就算沒用,也算是沒叫自己被哄騙一場。”
說著又提起了他那個師門,嘴里含著冷笑:“何況群玉山可是鐵了心要跟著六王打江山的,我這等好徒兒,豈能不去添添堵。”
一陣晚風掃過,開得正好的白荷花乘風送出一波坦蕩的香氣來。兩人同時深吸一口氣,一時沒再說話。
李忘貧今日既是奉了東野望之命,光明正大來的,便也光明正大從正門走。正好是金縷關店的時辰,兩人都要回上半城,恰是一路同行。一前一后踏在蜿蜒的青石梯上,看在旁人眼里,倒好像是一個年輕道士送姑娘回家一般。
周圍隱隱約約的視線,李忘貧察覺到了,但他向來不管這些。只是多看了金縷幾眼,小金掌柜不知在琢磨什么,瞧著心思放空,好幾次險些踏錯了梯子,還是李忘貧拽了一把才穩住。
從上城梯上滾下去,那可不是鬧著玩的。金縷叫嚇得回了神,忙清清嗓子站穩當,眼見長梯已快要走到頭了。
李忘貧是要去酒樓的,兩人在上城梯的盡頭處禮貌作別,李忘貧甚至有模有樣地行了道家禮,這才分道揚鑣。
第18章
金得來終究沒有把義勇娘子的金匾掛在大門上,卻不是因為他終于跟金縷想到了一處,而是他一覺醒來,有了更好的主意——敲鑼打鼓地把金匾掛到了得月樓去。
他是個生意人,知道這樣的好名聲,這種暗地里千絲萬縷引人遐想的與六王爺的關系,會為得月樓招徠多少客人。
從前在下半城,金得來還沒這么重的心思,他只管找門路買貨賣貨便是。下半城結構簡單,最貴的貴人也不過是幾個常來巡街的衙役,見得多了,隨時招呼著,總不至于有什么麻煩。
可搬來了上半城,買下了得月樓,金得來才真切地知道了大生意有多難做。得月樓里的客人,來來往往,非富即貴,為著爭一張桌子吵架的兩個小子,問出來都是哪家銀號的侄子、哪個官爺的弟弟。
得月樓以前的東家是縣令的親戚,貴客們都給他幾分面子,應付起來自然游刃有余。可如今的得月樓啊,滿堂皆是貴客,唯有金得來這個做掌柜的孑然一身,什么人脈都沒有,誰都得罪不起。
因此這兩年,得月樓看著風光熱鬧,卻只有金得來自己知道,為著得罪不起那些人,他賠笑臉舍銀子,花出去了多少血汗錢。
金縷掙來的這塊匾,著實解了他一大塊心病。仰頭見它堂堂正正、披紅掛彩地亮在得月樓大廳上,金得來便覺從未有過的心安。
這是六王爺親賜的金匾,是他親女兒掙來的。有它鎮著,日后再有什么難纏的客人,金得來便是裝也能裝得更有幾分底氣。
顧及金縷一向對此事不太贊同的反應,這番道理金得來本想細細說給她聽,誰想她知道金匾已抬去得月樓之后,什么也沒多說,只是又如同往常一般,低著頭吃飯,夾面前那兩盤菜。
乖乖的,靜靜的。
金縷是知道,說什么也沒用。她不想與得意山莊扯上關系,希望這件事越沒人在意、越快被忘記越好。可如何與金得來解釋這許多呢?
別說顧相城,如今怕是全天下的人都愛戴六王,等著他順應天命、榮登大寶。她一個看鋪子的小掌柜,無憑無據,跳出來說不想與他扯上關系,那可真是蒙著眼上轎子,不識抬舉。
更何況,她這個二女兒,在金家從來話少,偶爾說幾句,也往往沒有人聽。真要叫她去跟父親好好聊聊,她都不知道該用什么語氣,臉上該掛什么表情才好。
李忘貧去得月樓晃蕩的時候也見到了那塊熠熠生輝的匾,滿堂豪客議論紛紛,都在稱贊金掌柜家教女有方。第二日,他特意抽空從后門去了一趟雜貨鋪,只跟金縷說,莫太著急,既暫時無事,便不必杞人憂天。
他在墻根底下聽到六王爺議論金縷的那些腌臜話,到底沒有說出口。
一轉眼,秋風乍起,顧相城里的暑氣終于散了。連著兩場陰雨一過,連米百斗那般怕熱貪涼的人,也乖乖披上了厚些的外衫。
眼看中秋將至,按理,是米山山要帶著孩子歸寧過節。可米家高堂早沒了,他們姐弟倆相依為命這么多年,米山山在米堆堆面前幾乎有半個長輩姿態。尤其是搬到上半城之后,無論什么年節,多半都是米堆堆帶著老婆孩子去金家過。
一是因為米堆堆敬著姐姐姐夫,二來,金家地方大,門庭高,叫他們一家五口去下半城米家的小宅門里委委屈屈縮著,不如米堆堆一家自己上門來得便宜。
米堆堆的妻子麥青喜歡做飯,手藝也好,她一大早跟著丈夫兒子一起上城,背了許多蒸熟的糯米,還備好了花生芝麻。一進金家,便到廚房尋了人來幫手打糍粑。
金家是大宅子,廚房后邊的小院里石臼水井和磨盤都有。在顧相城,打糍粑用的石臼喊作“對窩”,籮筐一般大,結結實實地砸在地上。這是個力氣活,麥青拿木槌砸了幾下就做不動了,米堆堆滿臉笑容地接過木槌,叫妻子與廚房的人自去磨香粉。
他們一家人都愛吃糍粑,聽說在東邊,貴人們過中秋都吃一種小巧精致的月餅。但他們顧相城的人,還是好這一口糍粑。一點點地把熟糯米捶打軟爛,再捏成一個個的大圓餅子,裹了米粉放好。粘了白糖或香粉現吃也可,放干了收起來,日后或煎或蒸著吃也可。
金得來和米山山也起得早,難得過節,主人家客人家都圖個熱鬧,一齊都在廚房小院里忙活。米百斗先去找金絳,叫了半天也不肯起床,又不方便去尋金縷,只好也來了廚房這頭,跟他爹換著輪子打糍粑。
幸好沒多會兒金縷就也來了廚房。她一年到頭都很少貪睡,今日因為過節不去下半城,早上起來了便在自己屋里閑著發呆。
聽到前頭熱鬧起來,金縷便出了房門,也到廚房幫忙。麥青不肯叫她推磨,她便只好端了一盆青菜,坐在井邊慢慢洗干凈。
早飯吃的就是剛打好的糍粑,入口留香,余味悠長,可惜吃不了太多,不好克化。將近午飯時分,金絲到了,帶著她的丈夫胡道永一起,提了一壇酒兩筐瓜菜,算是給岳父岳母的節禮。
金絲臉上淡淡,不怎么看自己的丈夫,米山山心中噎得慌,倒仍舊招呼得熱情。女婿上門,金得來便叫了米堆堆一同上樓閑談,又使人把金絳從被窩里薅起來見姐夫。
金縷一直跟在麥青后頭忙活,也有幾分怕與金絲單獨相處的心思。可金絲笑著幾步過來,跟麥青打了聲招呼,便要領著金縷出去“說說話”。
麥青本就不想金縷在這里打下手,忙趕她出去。
金縷只好跟著金絲去了后院,姐妹倆在石橋欄桿上坐著,金縷渾身不自在,金絲倒是大方得多,也不扭捏,直接問:“你還是沒跟燕家小姐提那事?”
金縷緊抿著嘴不說話。
金絲臉上似笑非笑的,很是了然一般:“我知道你別扭。可你也想想,好姻緣難尋,那燕家小姐也到了年紀,這么拖著,好好一場緣分說不得就落去別人家了。”
金縷想說,燕頻語和金絳不匹配。家世不匹配,性子不匹配,根本不是可以同路的人。金絳根本配不上她的好雙雙。
可她在家中沉默慣了,始終沒有張口評說弟弟的勇氣。
金絲一貫不喜歡金縷的沉默,這會兒見她不說話,臉上便明晃晃地浮著不耐煩。
“金縷,做姐姐的今天說句實話。我以前呢,很樂意你天天這么悶著,哪怕是做了上半城的小姐,也找不著什么好人家。以前我拒婚,爹就說我自私,是,我自私自利慣了,自己得不到的好處,你偏偏有可能拿到,我自然不會滿心祝福你。既然我只能嫁個農戶,你又憑什么有好前程呢?”
這些話,金絲頭一回跟金縷說,但金縷聽在耳朵里,一點意外的感覺都沒有。金絲又道:“可如今我不這么想了。你就是比我命好,沒在家里最窮的時候定親,又多得貴人青眼。我酸你是沒用的。你那個姐夫家,你也知道,我是不會指望的。后半輩子,我還得靠自己家里,還得靠我弟弟。”
“所以,你也別埋怨我逼你。你結識的好人脈,不拿出來用在絳絳身上,捏在手里便也沒用了。憑你如今的名聲,燕家門戶你走得進去,可你不肯拉這條紅線,還指望自己去做燕家少奶奶么?我可聽說他們家兩個少爺都一把年紀了,還都有妻有子的。”
金絲的嗓音本就天生甜蜜,說話時語氣又時常漫不經心一般,聽起來如在霧中,金縷只覺得眼前好像也霧茫茫的一片。
“只要你出了這個力,外頭人知道絳絳與燕家定了,你自己的婚事也好說些。下半輩子,你便是夫家娘家兩重保障,比我這個大姐可出息得多。”
“姐姐。”金縷終于忍不住,輕聲問出了口,“你真心覺得,我比你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