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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予諾瞥了眼他頭上的繃帶:“希望你晚上別問‘一起睡嗎’,聽起來怪民主的,好像我真有選擇權似的?!?
莊青巖腳步一頓,轉過身,目光如解剖刀落在他臉上:“……我發現你在故意激怒我。是不是覺得我一發火,你就有理由躲開?怎么,早就不想過了?”
桑予諾喉結滾動一下,低聲說:“沒有。對你而言,不記得就等于沒發生……抱歉,是我有點過激了?!?
莊青巖早已覺察出他順從表皮下的怨意,卻也固執地認為問題不在自身,此刻聽他道歉,神色稍緩:“我說過,別夾槍帶棒。至少在我想起來之前,好好相處?!?
桑予諾不再言語。
步入大廳,林檎正從二樓下來,交還公務手機。那個放著芯片的金屬密碼箱鎖在書房抽屜,由一名保鏢看守。
許凌光已辦妥出院手續,順道拿著藥瓶去問了老邱。
這頓晚餐莊青巖吃得滿意。餐畢許凌光回來,將醫院開的各種內服和外用藥,以及一折長長的賬單,給他過目。
他又看見了那個去而復返的橙色藥瓶:“不是老邱的?”
許凌光答:“不是。老邱也說沒見過,只好帶回來。不過我留了一片給金醫生,請他送藥理室分析,費用記在賬單里了。”
莊青巖夸了句機靈,忽而望向桑予諾:“是不是你的藥,落車上了?”
桑予諾凝視藥瓶,搖頭:“我是丟了樣東西,但不是藥……算了,我自己都找不到,你更不可能有印象?!?
莊青巖只好讓許凌光先將藥瓶收好,等化驗結果。
入夜,莊青巖遵醫囑服下一把藥丸:止痛的、消炎的、營養腦神經的。他在庭院信步,熟悉環境,回到臥室后沖了個五分鐘的快澡。
為防傷口沾水感染,他沒洗頭,只覺得繃帶纏繞處悶脹不適。
當他撐著隱痛的額角走出浴室時,桑予諾已洗漱更衣,拿著外用藥品和新繃帶等在床邊。
莊青巖在床沿坐下,微微低頭,享受這位“生活助理”的服務。
溫熱毛巾輕柔擦拭傷口周圍的血痂,桑予諾輕聲說:“縫得挺整齊,但多半還是會留疤。等這片頭發長起來,蓋住就好。”
莊青巖不是沒有享受過更專業的護理服務,但哪一個都沒有這么貴——兩千萬起步,有效期待定。
他覺得自己像個冤大頭。
但若是把“生活助理”的頭銜換成“妻子”,一切忽然就合理且溫馨了起來。
“妻子”為他跨國奔波,安排起居,料理餐食,此刻正為他小心換藥。長相俊俏,舉止斯文,雖然有時說話刺撓了點,但總體上算溫柔好相處。更有骨氣,停了黑金卡也不糾纏,寧愿自墊定金也要完成他的囑托——多么難得!
這么一想,兩千萬算什么,不過是給“妻子”的一點補貼零用。
當桑予諾輕手輕腳地纏繞新繃帶時,細碎的鼻息拂過他的發梢,捎來一縷若有若無的紫杉與香草的氣味,辛冽木質香糅合著溫柔奶香,又冷又甜。莊青巖覺得好聞,那一直盤踞心底的警報似的危機感,竟似也被這氣息悄然安撫,緩緩淡化。
也許,這段婚姻的問題,并非一人之過。也許……他該問問對方,自己是否在無知無覺中,鑄下過傷害……
當然,一面之詞不可盡信,但一味壓制,永遠無法接近真相。
聊聊吧,就當消遣,隨口聊聊。
“你——”
“我——”
同時開口,又同時噤聲。
莊總好不容易攢起的探索欲胎死腹中,一時失了興頭。桑予諾笑了笑,收拾好藥箱,平靜道:“我去次臥。你好好休息。”
他壓下門把手時,莊青巖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我們以前分房睡過嗎?”
“沒有?!?
“哪怕是吵架的時候?”
“嗯?!?
短暫的沉默。
桑予諾打開房門,身后的聲音卻再次響起,比方才低沉:
“關門,回來?!?
他回頭,見莊青巖已經掀開被子,倚在床頭一側,身旁空出了半張床的位置。
他慢吞吞地走過去,在床邊坐下,遲疑片刻,伸手摘去無框眼鏡,又解開洗后隨意束起的馬尾。
壁燈光線昏黃,垂落的黑發長度過肩。莊青巖覺得眼前的人恍惚變了模樣。
此刻的桑予諾,像個格外英氣的女性,或是格外秀氣的男性,有種無關雌雄的中性美。
但奇異的是,沒法反過來稱之娘炮或假小子,他又跟這兩種感覺都不沾邊?;蛟S因底色太清甜,也或許因周身縈繞著冷冽,正如湖里的月光,冰川上的風,如羽毛、回聲與記憶本身,沒有陰性和陽性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