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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攻擊性,沒有侵略感,不會激起一個警覺者與陌生人同榻而眠時應有的不適。
只是美。
在各種復雜的情緒形成之前,審美就已經存在于世了。然后才誕生了占有美的欲望。
某一剎那,莊青巖迷失在無法界定自我狀態的出神中。
桑予諾沒給他更多審視的時間,沉默地躺在空出來的半張床上,側身向外,拉高被子裹住了自己。
莊青巖見他黑發散在枕上,仿佛白沙灘上夜海退潮,離岸邊的青石遠去了八百米。
“……往中間點。”莊總下令,“被子進風。”
桑予諾聽話地向后挪了挪,計量單位是毫米。
莊青巖傷口在左頂側,平躺會壓痛,只能右側臥。偏偏自己睡在床左,視線只能鎖定一個后腦勺,這令他有些不愉快:“轉過來,別拿后腦勺對我。”
桑予諾無奈:“要不我們換邊?你可以看花窗。”
他正要掀被起身,莊青巖卻說:“算了,躺著吧。”
“要關床頭燈嗎?”
“隨你。”
桑予諾伸手將光線捻至最暗一檔,并未完全熄滅,此后許久沒有動靜。不知睡了沒有,連呼吸都輕悄,像浮在黑咖啡上的奶油拉花,滿盈卻不滿溢,靜靜泊在夜色里。
咖啡令人失眠,聞著香味,莊青巖毫無睡意。
他睡不著,同床之人也休想安眠。
“為什么留長發?”他突兀地問,我行我素地撞開別人的黑甜鄉。
桑予諾沒反應,但呼吸的節奏微微一亂。
莊青巖篤定他醒著,干脆自己往中間挪了挪,填滿被下的空隙,追問:“你頭發扎起來蓬松,怎么放下來后這么垂順?”
桑予諾長吐了口氣,聲音輕如夢囈:“答完這兩個,就能睡了?”
“不一定。”
“……那我也問你兩個。你不答,或不據實答,就別再煩我,老實睡覺。”
莊青巖不想接受等價交易,卻又好奇對方的問題。稍作權衡,他讓步:“你問吧。”
桑予諾忽然轉身,改為左側臥,臉頰幾乎擦到了他的枕邊:“你右手戴的表,摘下來過嗎?什么時候?”
莊青巖下意識抬手。腕間那塊皇家橡樹萬年歷,不僅方才洗澡時未曾摘下,就連浮光掠影的記憶碎片里,也從未有過取下的印象。
他想起自己有很多表,輪換著戴。
只因前幾年戴了塊新銳品牌的特色表,懶于更換,被廠商抓拍到特寫——一只修長而蒼勁的手,骨節分明的手指扣住車窗,腕表從西裝袖口下顯露。
那只手近乎完美,禁欲感與力量感并存。攝影師加了層電影濾鏡,配上高逼格文案:“千年星,年輕‘莊家’的選擇”。
海報登上熱搜,很快被網友扒出,未露臉的代言人正是莊青巖,網上人稱banker,莊家。國內最年輕的百億富豪,飛曜新一代掌舵人,四分之一比利時血統,容貌不輸熒幕明星。
那款表因此賣成了年度爆款,風頭直逼百年高奢。
品牌方自以為借勢升咖,轉眼便吃了侵權官司,被迫向莊青巖道歉賠款,業內聲望一落千丈。
官司也上了熱搜。
自此,莊青巖再不固定佩戴任一品牌。
但除了換表的間隙,他的右腕確實從未空過。
至于原因,莊青巖自覺尋常:從小就戴表,戴習慣了,大概形成心理依賴,摘了沒有安全感。
他依著直覺答:“沒摘過,除了換表。怎么問這個?”
桑予諾極輕地笑了一聲,笑聲里裹著自嘲:“因為你連做愛都戴著。就像你做愛時要抓我頭發,所以才讓我留長發一樣——一切都只是,‘你喜歡’。”
他重重翻身,再次以背相對,此后一夜岑寂。
莊青巖的頭皮仿佛過電般麻了一瞬,又麻了一瞬,手臂上寒毛直豎。對方的話如同從天而降的飛屋,“哐”的巨響聲中砸在他大腦的信息公路上,砸得車輛翻飛、交通癱瘓,而他根本沒法想象那話中的場景。
抓握著頭發。
烏黑、順滑、濡濕的長發,從他的指縫間溢出,纏繞他的手掌與小臂,沿著起伏的淡青血管游走。
空氣粘稠灼熱,汗水與體溫交織,膠著到不能呼吸。發絲間若隱若現的表盤,指針卻一刻不停地跳動、跳動,在顛簸中穩穩地駕馭著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