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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意外
四號蟲族落地的那一刻,整個地面都跟著重重地震了震。滾滾的黃沙里,巨大的鋼骨巨蟲歪倒在灼熱的大地上,骨扇下張開的鋸齒間吐出沉重的喘息。
呼嘯的火光與颶風蕩開滿天的砂石,它長達數千米的身體臥在中間宛如一條蜿蜒的黑色長路,若隱若現地鋪陳在這片蒼茫的黃色間。
片刻的休息后,四號蟲族將頭顱挺直起來,緩緩將攤開的身軀收攏,它蜷縮起來,把整個粗壯的軀體圈攏成一個閉合的圓環,然后才一翻腹部,小心地松開腹部下方緊緊閉合著的雙爪,將攏在里面的蘇和等人放了出來。
鋼骨巨蟲爪趾上的骨片厚度、硬度都堪比人類最堅實的飛行器,閉合起來嚴絲合縫,蘇和被包在里面,這一路除了在高速移動中感覺有點發暈之外,基本還好——她覺得也有可能因為她的感官已經徹底麻木了。
17-38一落地就恢復了人形,這時候忙彎下腰來攙扶她。
蘇和被扶著,有些艱難地站起身,回過頭去檢查了一下a9和塔尼亞的情況。
她倆這時都滾落在了地面滾燙的沙子里,失去了意識。
蘇和走過去,彎下腰伸手摸了一把,感覺她倆的體表溫度都高得有點燙手。a9和塔尼亞兩人身上穿著都防護服,此時外層全都已經燒得發焦了,面罩里密密的全是水霧。
幾頭蟲族這邊,有著滿身堅硬甲殼的18-7和化作鋸齒節肢態的17-38都沒有受到什么傷害,而不幸沒能擁有著一身堅硬的外殼的白蚯蚓9-2,這時就軟趴趴地臥在沙子里,看上去半死不活的沒精神。
——16-3則更慘,它寄生的這具人類蒼老的軀體現在七竅都在流血,看那泛紅的皮膚,可能已經能夠說是接近三成熟了。
得馬上回到蟲巢里去,蘇和心想道,子女們都需要立刻治療。
四號蟲族憑借對熟悉信息素的追蹤,在穿越大氣層后準確地下落在了距離蘇和的蟲巢不遠處的空地上。
它知道自己長得太大了,要是離得太近,落下去可能會壓塌巢穴臨近地面的部分。
蘇和把地上的子女們聚攏起來,只在原地等了兩秒,空中便傳來兩道由遠及近的翅膀撲扇聲。
留守蟲巢的紅肚甲殼蟲18-1、巨蛾17-11在感受到母親的氣息后以最快的速度趕了過來,穿越風沙朝著蘇和撲來:“母親!”
蘇和示意它們倆先將a9、塔尼亞和地上的16-3、9-2帶回蟲巢去,自己則轉身走向了半趴在地上的四號蟲族。
四號蟲族身軀長得她需要走上一段,才能夠來到它的頭部位置。
它頭上的每一片骨片,都比蘇和的人還要長。蘇和停在它黑色的網狀的雙眼前,四號注視著她,溫和地扇了扇頸下的骨片。
在它新長出的這身骨片下方,這時正有許多濃稠的黑液從傷痕累累的皮膚中滲出來,小溪般地濡濕了周圍的沙地。
蘇和遲疑了一下,憑著感覺,嘗試朝著面前這頭巨大的蟲族釋放出了她所能做到最安撫、安慰的信息素。
她抬起手,輕輕地撫了撫離她最近的一片骨片。
四號蟲族似乎很高興,骨片抖了抖,呼地從頭部下方噴出了一股幾乎將蘇和當場迎面吹得一個趔趄的氣流。
蘇和:“……”
緊接著,就見四號忽然昂起頭,將整個脖頸都豎起來脫離了地面。
蘇和完全籠罩在它巨大的陰影之下,有些疑惑地望著它,不知道它想要做什么。
隨后,只見四號面朝蘇和,唰地張開了滿頭的骨片!
那些藏匿在骨片下方的、每一根都比矛還長的森森利齒隨著動作在蘇和的頭頂猛地呲開,遠遠看去,簡直像是要將她一口吞下去。
面對著這張兜頭罩下來的血盆大口,這本應該是極可怕的一幕,但蘇和此時心里,卻甚至連想要移動一下的感覺都沒有生出來。
不知不覺,也不知從何時起,她好像真的成為了這群在人類的視角里看起來形容可怖、兇猛兇狠的怪物們的“母親”。從身到心,完全地接受了這一點。
在面對這些蟲族時,無論它們有怎樣的形態、習性,她都再也感受不到絲毫的畏懼、異樣,而只剩下一種平靜的親近的感覺。
看到它們,她只會想這是我族群的一員,我的子女,屬于我巢穴的一部分,僅此而已。
然后,蘇和就看見面前的四號蟲族斗大的脖子上下抻動了兩下,嘴巴張得更大,再然后,哇地從喉嚨里吐出了兩大塊黑糊糊的東西。
沒防備之外當場被濺了一身胃液的蘇和:“……”
“母親,我一直為您帶著它們。”四號蟲族高興地說道。
蘇和抬手擦了擦臉,低頭辨認了片刻,才認出來這兩塊沾滿粘液的兩堵墻似的黑色板子,好像是兩塊骨片。
是四號蟲族自己身上的骨片。
她想起來了,這是當時褪下滿身殘破骨片時,它頭上的最為堅硬、也是最后剩下的那兩塊。
當時四號將它們送給她,但她之后昏迷后沒能帶走,后來再想起來時心中還遺憾了一會兒,沒想到被四號拿走了,還一路隨身——隨肚攜帶著。
蘇和心中頓時有種柔軟的情緒蔓延開來。
她彎下腰,從粘液之中撿起這兩片骨片,舉在手里,想了想,朝四號露出一個微笑。
“對于一頭初代蟲族而言,這一只還很幼小呢。”腦中二號的聲音輕快而愉悅,蘇和甚至覺得她這一刻傳遞過來的情緒有點近乎于人類的“慈祥”。
“我該給它準備食物嗎?”蘇和一邊舉著骨片,準備把它們帶回巢穴,一邊說道,“或者藥品?”
像四號這么大體型的一頭蟲子,一頓要吃多少、喝多少呢?蘇和在腦中回憶著蟲巢的倉庫儲備量,有些發愁。
還有它身上受的傷——至少應該給它建造一處足以休養容身的建筑吧?
可這也很不容易,它太大了。
“不。”卻聽二號淡淡地說道,“它自己會去尋找食物,并且有義務為我們及巢穴找來食物和水。作為巢穴里目前最強大的一頭蟲族,它應當負責供養族群。”
蘇和:“……”
她想,也許剛才的感受是種錯覺,二號怎么可能跟“慈祥”這種詞語掛鉤。
“我受夠了需要由我們操心食物等基礎物資的日子。”二號說道,“我很高興,至少現在一切終于有回歸正軌的勢頭了。回去吧,我們現在需要休息。”
好吧。
蘇和最后看了一眼躺在沙塵里的四號,便轉身朝著蟲巢的方向走去了。
18-1帶著a9和塔尼亞幾人幾蟲已經走了,巨蛾17-11落在后面,這時殷勤地過來想搭蘇和一程。
“媽媽,我來帶您吧。”它扇了扇雙翅,在蘇和面前人立而起。
蘇和能感覺到17-11很怕四號蟲族這頭龐然大物,不僅被嚇得縮著翅膀,連背脊上的絨毛都有點炸起來了。
她對17-11搖了搖頭,拒絕了它的好意。
越是接觸更宏大的世界,蘇和就越是能感覺到自己的弱小。
要抓緊一切機會變強,鍛煉自己,哪怕只是一小段奔跑。蘇和的心中充滿了一種緊迫感,人類聯邦不會善罷甘休,也許甚至等不及她喘一口氣,就要面對下一場生死存亡的危機了。
蘇和拂了把臉上的沙塵,一個起跳,飛快地朝著蟲巢的方向奔去。
她的速度越來越快,輕盈地穿行在這片她再熟悉不過的地表,連那些泛著臭氣的灼熱的沙,似乎都令蘇和感到一種久違的自由。
蟲族的視野讓她看得清地面的每一粒沙土的走向,而經驗讓她能夠不假思索地判斷出沙子下都埋著怎樣的地形。于是蘇和越跑,就越輕盈得像一道掠風而過的影。
緊緊綴在她身后的17-38像另一道影子,寸步不離。
一段時間不見,蟲巢看起來仍然整齊有序。那些炮火、尸體等戰爭的痕跡已經被清理得干干凈凈,連入口處附近的沙子都□□干凈凈地犁過一遍。
蟲子們搬來了很多石塊,大多是殘留在地表的建筑的遺骸,被清理干凈后整整齊齊地壘放在巢穴外圍的沙地上,像個半叩在地上的蛋殼。
蘇和走近后,停步打量了一番,發現在石塊中間還填合了一些白色的淤泥混合黏液的物質,讓這些石頭彼此間粘得嚴嚴實實。
她認出那是織巢者19-4的絲液,這一路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不知道吐了有多少。
“我們打算完善巢穴的地面部分,這些日子以來都在為此進行努力,母親。”18-1從石頭下的通道里爬出來,恭敬地半垂著頭停在蘇和面前。
蘇和點了點頭,她感到有些疲憊,尤其一走進巢穴內部,這種疲憊感就更強了。
像是歷經長途跋涉、風塵仆仆的人終于回到了熟悉的、安全的家鄉,身體的每一個角落都意識到自己該休息了。
“越是龐大的群體、運營已久的機構,反應起來就越是緩慢。人類沒那么快追上門來,至少我們還有睡一覺的時間。”二號說。
蘇和的心情很復雜,從離開法庭之后,她就感覺像是站在一塊正在下落的石頭上,領著一群子女,下方深不見底,她也無法分辨方向。
回到地下后,蘇和先去看了眼塔尼亞和a9。18-1將她們放置在巢穴大廳的角落里,搬來了之前的醫療床,兩只紅通通的小分蟲正在忙忙碌碌地剝去她們身上變形的防護服。
只要傷勢不致命,改造人的恢復能力是極強的。蘇和站在床邊觀察了會兒情況,感覺沒什么問題,便在用醫療床上的輸液裝置給她倆一人扎了一袋補液劑和營養劑后,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她的房間被蟲子們打掃得很干凈,食物、水也都準備好了。
17-38身上的觸手在這一趟里損失了不少,蘇和躺上床閉上眼睡覺的時間里,它給自己搞來了一桶水,將桶擺在床邊上,恢復成一團攤開的節肢,靜靜地浸泡在里面。
9-2和16-3則直挺挺地躺在房間另一邊的地上。
在處于寄生狀態中時,被16-3寄生的寄生體本身和改造人狀況有些類似,遭受傷害后,受損處會在寄生在大腦之中的16-3的操控下自動生長和恢復。
這一夜,整個巢穴安靜而祥和,所有的蟲族們都因巢穴之母的歸來而歡欣鼓舞。
人蟲們養傷的養傷,休息的休息。無論未來如何,至少在這一小段時間里,尚能享受片刻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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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和睜開眼,望著眼前漆黑一片的屋頂怔了一會兒。
天還沒亮,地底特有的幽涼氣息浸潤著整個感官,使她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氣,感到心神一陣舒適。
但這也許就是最后一個好覺了,蘇和抱著被子苦笑著想。
“沒什么好怕的。”二號的聲音在腦中響起,同樣帶著幾分充足休息后帶著愜意的困倦,“每頭蟲族從出生的一刻開始,就與戰斗或是死亡的議題時刻相伴。你早已經是半頭蟲族了,蘇和,你該去習慣它。”
“我知道。”蘇和嘆了口氣,過了會兒,說道:“其實對一個地表人而言,好像也是這樣。每天一覺睡醒睜開眼,就總怕自己會餓死或者渴死在今天。”
“那你就該更沒什么可怕的了。”二號說,“簡單地說,我們戰斗,然后我們勝利。”
“話是這樣說。”蘇和說道,“但那畢竟是一整個人類聯邦,你知道聯邦有多少人嗎,二號?有數百億。”
“數百億的平民。”二號說,“我知道不同于蟲族,人類中的平民是安全群體。他們總是安于現狀,沒有絲毫的進攻性。說實話,在這點上,我認為人類確實是個很奇特的種族。一整個群體的野心、侵略欲望凝聚在那不到數萬分之一、百萬分之一的極少數里,而在這些少數里,又有絕大多數都喜好各自為營、互相攻擊。”
蘇和聽得沉默了一下,才說道:“但又有數萬分之一的少數部分中,凝聚著人類中好的部分。擁有著善良、責任、探索、智慧等所有好的品行。只要有這一批人在,人類這個種族就總會永遠地存續下去。”
如曾經的塔尼亞,如洛索斯.科伊,如魏玟,如吉姆.舒特……甚至阿爾伯特——他至少也是個極聰明的、有強烈探索欲的人。
這樣的人,一生里會拖著整個族群前行,或者后退。
“你們人類之中某些個體的智慧于群體而言,有時候并不是好事,當太強的欲望配以過高的智慧,有時候就是極大的災難。”二號說道,“目前來說,我對人類科學部的印象就是如此。”
蘇和又嘆了口氣,沉默著沒有再說話。她從床上爬起來,走到浴室里開始清潔自己。
“我們只是待在一顆已經被判處流放的流亡星、垃圾星上筑巢,也許人類中的一部分會認為花大力氣清繳我們是筆不劃算的買賣。”嘩嘩的水流聲中,二號的聲音繼續說道。
“對一部分普通人而言,也許吧……時間長了,說不定還有人會認為我們屬于某種珍稀保護‘動物’,替我們呼喚權益之類的。但,”蘇和笑了一聲,一邊用一張帕子擦洗著脖頸,望著鏡子中的自己,一邊吐出一個詞語:“撼星者。”
自從共生之后,每每當她凝望著一扇鏡面時,看著鏡中倒映出的自己深黑的眼,蘇和就總會產生一種在和二號對視般的錯覺。
“有撼星者這樣擁有足以移動一顆星球力量的武器存在,就沒有這種好事了。”她嘆氣著說道,“武器是掌握在少數人手里的絕對力量,如果手握權力的人決定動用它,我們大概沒有勝算。”
“我沒有見過這種武器。”二號說:“那在什么情況下,人類會動用撼星者?”
“——在通過宇宙觀測廳成員投票,獲得百分之六十以上贊成票的時候。”塔尼亞說道。
她換了一身干凈的作戰服,坐在蟲巢大廳正中的長桌上,神情嚴肅地將一張戰術板掛在桌后的墻面上。
一晚上過去,在改造人強大的恢復能力下,塔尼亞和a9的身體都已經差不多痊愈了。
蘇和一走出房門,就被塔尼亞叫來坐在這里,用她的話說,進行一場“必要的戰前戰術會議”。
“而不幸的是,宇宙觀測廳的現任榮譽主席,是愛德華.阿爾伯特的老師,馬克.里夫。”塔尼亞說,“他個人擁有1.5票記票權。”
馬克.里夫是現任宇宙觀測廳榮譽主席,這點蘇和是知道的。但更多的關于觀測廳內部規則等的內容,只看過一些簡單相關介紹的她就不太清楚了。于是這時候,她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而在她身旁,一邊坐著的是百無聊賴扯著手臂上繃帶的a9,和一堆比起她而言對這些人類社會事務更是一竅不通的蟲子們。
于是,除了塔尼亞的說話聲外,整間大廳里異常的安靜,茫然如水般流淌在空氣里,連一星點的回應也沒有。
“……”塔尼亞沉默了一下,進一步解釋道:“宇宙觀測廳共有總數為一百票的投票席位,我認為在這一次關于我們的這場投票里,在馬克.里夫的主導下,獲得過半贊成票是一定的。但是否會達到百分之六十,有一定的可能性,是否定的。”
a9聽了半天有點不耐煩了,敲了敲桌子:“說重點!”
“重點是,”塔尼亞平靜地看了她一眼,說道:“如果聯邦動用撼星者的結果是確定的,我們就需做好撤離準備。”
蘇和問:“你準備做什么準備呢?”
“我稍后會嘗試聯絡星盜組織,他們也許會愿意給予我們一些幫助。”塔尼亞說道,抬手在戰術板上寫下了幾個名詞,“這是目前現存的幾大星盜組織的名字,我會根據情況,篩選出合適的合作者。”
蘇和盯著戰術板上的文字,看著塔尼亞握筆時抬起的手臂上那一圈圈紋身般密布著的淡淡剛痊愈的疤痕,心想,自從那天最終審判前蘇和找到她,共同做出推翻判決的決定之后,這名前人類女將軍的情緒看上去就變得一直很平靜。
那是一種似乎完全確認,并接受了所有前路命運的,一種平穩的、篤定的平靜。
蘇和自問,好像連她自己都沒能夠擁有像這樣的平靜——當時她只是在兩種都并不想要的選擇之中,摒棄了更不能接受的那一種。
與整個人類聯邦為敵,從此背井離鄉奔向未知的逃亡,去面對這一切,蘇和清楚,她自己其實并沒有準備好。
但再一想,其實她好像一直也沒有準備好。蘇和想著,從地表遇見洛索斯.科伊,到去往地底,再到這一路的走來,大多時候她一直都在被事情推著走。真正的是在自己做選擇的時候,很少。
此刻,她看著塔尼亞站在會議桌前,認真專注地進行著分析計劃,似乎只要做出決定,就從此心無旁騖地只專注于前方、再也不會有一絲一毫的猶豫,也不會去想其他,蘇和心中就莫名地感到有些羨慕。
像塔尼亞這樣的人,她像鐵、像矛、像鷹,像鐵一樣的堅定、矛一樣的鋒銳、鷹一樣的專注。
她很羨慕這樣的人。
“不要著急,蘇和。你太急了。”二號說,“我們的前路還很長,你要做的只是冷靜等待。”
思緒被二號的忽然出聲打斷,蘇和回過神,緩緩吐出一口氣。
“我知道。”她說道,“我只是感到有一點……迷茫。”
“雖然很被動,但我們現在只能等待。”這時候,塔尼亞已經進入了這場短會的總結階段,她說道:“聯邦那邊,一定已經開啟了宇宙觀測廳的投票,我們現在只能等待結果。如果確認將啟用撼星者,我們就逃亡。要做的準備,是聯系星盜。”
“如果,投票結果是否定的,聯邦選擇和我們進入談判之類的程序,那我們就留在這里,以巢穴為據點,和他們周旋,積蓄力量。畢竟,”她說著,確認性地看了蘇和一眼,“我們并不是真正的想要和整個人類,整個聯邦為敵。”
“我們的目的只是想活下去。”蘇和肯定了她的說法,“享有自由、生存的權利地活下去。”
“我在會議之后就會立刻回地底城一趟。”塔尼亞說,“聯絡些老朋友,搞點物資,以及收集最新的消息。”
“我也去。”a9出聲道,支著胳膊,難得的語氣也顯得很平靜,“星盜的事兒,我知道一些情況,以前打過交道。我可以想法子聯絡他們。”
這時,17-38等蟲族們便看向蘇和,想知道母親接下來的打算。
蘇和想了想,說道:“我留在巢穴里。”
時間很短暫,她決定就在自己的巢穴內休養、積蓄和等待,用最好的狀態面對接下來的戰爭。蟲母信息素是蟲族戰力的基礎,而信息素的釋放,取決于她的身體狀態。這是最優性價比的選擇。
“能這樣想,你已經是一頭合格的蟲母了。”二號滿意地說。
一場短會結束,所有人蟲便各自行動。
17-38、17-11、18-1、19-6,包括還未完全長成的19-4與18-7等高級蟲族都被蘇和派遣領著眾多低等蟲族前往地表各處收集石頭等資材,加固和擴建蟲巢。
蘇和自己,則下到地底深處,巡視了一下巢穴的孵化室。
溫暖而潮濕的孵化室內,一批新的蟲卵已經又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片房壁。
低等蟲族的繁衍能力確實要遠勝人類,蘇和想,也許再過一段時間的積蓄后,她真的能夠擁有一支數量可觀的軍隊。
上一批蟲卵里出了兩只高級蟲族,這一次,又能有多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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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起來,就不會有空閑去想太多了。
無論如何,朝前走就行。
從孵化室出來的的蘇和拖著有些疲憊的身體回到了房間里。這次分泌蟲母信息素時,那種仿佛生命力都被榨取出來的虛弱感,似乎格外的清晰。
“我們已經比歷任的每一頭蟲母都要強了。基因記憶告訴我,沒有任何一頭蟲母能夠在不透支生命力的情況下,這樣頻繁地釋放這么多次信息素。”二號說,忽然若有所思地:“難道也許——共生,正是屬于蟲母的一種進化方式?”
蘇和一連吃光了一整面鐵盤數十個速食牛肉餅,才壓下那股燒心般的饑餓感,這時候一邊喝水一邊艱難地說道:“在不透支生命力的情況下?我覺得我已經很透支了。”
二號笑了:“這當然不算透支生命。蘇和,只要我們能夠恢復,這就不算。你也在我的基因記憶里看見了,每一頭強行過度釋放信息素的蟲母,最終都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那倒是。”蘇和一邊翻找著還有沒有其他東西可以吃,一邊心不在焉地說:“我甚至好像感覺我的承受能力在增強,也許這方面,確實也是可以在身體達到極限后通過進化逐步適應,提高上限的。”
“……”二號隨著這話陷入了沉思。
許久,又吃了不少東西的蘇和聽見二號在腦海中喃喃地自語道:“蟲母自身的基因已經無可更改,被共生者的,卻可以在信息素中得到催化,實現進化……原來如此。這就是蟲族的、蟲母的……出路。”
二號說話的時候,蘇和清晰地感覺到她忽然變得高昂的情緒,二號似乎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之中,那種鼓點般激昂澎湃的情緒,感染得蘇和也不由得跟著高興了起來。
“誤打誤撞啊,我竟然真正找到了屬于蟲母的進化方式!蘇和,這是整個蟲族的未來。”二號對蘇和說道,“我太高興了。我——我們會成為種族有史以來最為強大的母親!”
蘇和忍不住跟著露出了一個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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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地底城的塔尼亞,是在第二天半夜返回蟲巢的。一回來,她便直奔了蘇和的房間,急促地敲門。蘇和剛一出聲,就馬上推開門走了進來。
“我收到了消息。”塔尼亞神情冷肅,飛快地說道:“宇宙觀測廳投票結果出來了,最終以百分之六十一的得票率,通過了啟用撼星者的決定。”
“……”蘇和頓時從床上坐了起來,心頭一陣陣地往下沉。
但對于這個結果,她其實也早已經有所準備了。
于是蘇和定了定神,說道:“那你認為我們接下來?”
按照先定的計劃,現在就是撤離的時候了。
“我與a9聯絡了目前最大的星盜組織‘麥田’,對方承諾提供我們十艘無聯邦登記的大型飛行器,以及最新的聯邦軍方的星際布防圖。我們可以從他們的地下路線航行,直到離開聯邦星系范圍。”塔尼亞語速很快,“大約在一小時內,‘麥田’指定的本次聯絡負責人就會躍遷進入39號行星區域與我們對接。”
這是個很好的消息。
蘇和心頭微松了些,被流放后的39號行星本就屬于人類星際的邊緣位置上。有了布防圖,從星盜們的秘密線路走,應該是趕得及在撼星者降臨之前逃離的。對方許諾的十艘大型飛行器,也勉強夠裝下巢穴里這數萬頭蟲族了。
雪中送炭啊。有了這份幫助,她們這場“撤離”,就已經有了至少一半成功的基礎了。
“地下城現在已經進入了半封鎖狀態。”塔尼亞繼續說道,“時間有限,我只搞來了兩臺小型飛行器,還有幾車武器、物資,都需要請18-1幫忙從巢穴底部運上來。”
蘇和點點頭,很快招來18-1立刻去辦這件事。
然后她頓了頓,問道:“宇宙法庭那邊……怎么樣了?”
“所有人員暫押候審。”塔尼亞說,“洛索斯.科伊的父母已經連夜將他保釋回家了。這次宇宙觀測廳的投票結果,就是科伊傳來的消息。”
“科伊說,這一次宇宙觀測廳投票,他和他的家族都已經盡了最大努力。他說,票數原本應該只有百分之五十八。”塔尼亞說,“但法庭護衛,算了三票。”
蘇和一愣:“法庭護衛?什么意思?”
“這是宇宙觀測廳成員才知道的秘辛,我之前也并不清楚。”塔尼亞嘴唇微抿,“科伊說,法庭護衛共有五十名,是在宇宙觀測廳成立之初就被制造出的一項產物。當時,宇宙觀測廳一代成員共同做出決定并制定了一項規則。即,每有一名法庭護衛在某次事件中被損毀,如果之后存在撼星者是否啟用投票,則計入投票環節正向票一票。這條規則,直接被寫入了撼星者內部運行程序。”
“所以,”她微微嘆氣,“最終票數統計為百分之六十一,通過。”
塔尼亞匆匆地來,很快又匆匆地走了。
她說a9還留在地底城里跟進與星盜的聯絡事務,她自己則專程回來除了運送物資,就是通知蘇和一趟,現在還要再趕回去。
塔尼亞離開后,蘇和便開始向外發送信息素,召回所有分散在巢穴之外的蟲族。
茫茫的風沙里,一頭頭巨大蟲子的身影若影若影,從四面八方向著巢穴折返。
片刻后,頭頂地面“轟隆”一聲輕輕震動,蘇和微微抬起頭,知道這是四號回來了。
那天受傷的鋼骨巨蟲只躺在沙土里歇息了幾個小時,就又飛離了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