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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藏在書箱里的小本子,紙上密密麻麻畫滿了各式兵器圖樣,弩機的齒輪、長槍的槍頭都標注得極為精細,唯獨在紙角處,悄悄描了個小小的講堂輪廓,窗邊還坐著個模糊的身影,正是講課時揮斥方遒的謝臨洲。
竇唯與沈長風等人也都湊過來,挽留謝臨洲,讓人莫要離開他們。
謝臨洲聽得一頭霧水,忽的想起點什么,無奈的笑著,緩緩問:“你們莫不是聽到祭酒問我可要調去教新來的監生?”得到一致的回答,他笑:“我沒答應,你們放心,不把你們帶好我怎么敢走。”
一群少年興高采烈地歡呼。
謝臨洲制止他們,喊散學。他則是收拾好自己的物什,準備離開。
“夫子,夫子。”沈長風喊住了他,從桌面上攤開的課本遞到謝臨洲面前,“這是學生算的農具成本,往年匠人造一張犁要耗三日,木料損耗近三成。”
他指尖點在算式旁的批注上,眼底閃著光,“您說‘智者創物,巧者述之’,原來懂工藝還不夠,得算清成本,才能讓農具真正用到田里去。這話我想了三天,才算明白其中的道理。”
泛黃的紙頁上,本該記誦經文的地方,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算式。
謝臨洲解答完他的疑惑,準備離開,與著腮望著窗外的老槐樹的竇唯對上視線。
夕陽的光落在他發梢,竟讓平日里總愛走神的少年多了幾分沉靜。
“竇唯,今日可有想問我的?”謝臨洲喚他。
趁著他還有空閑,盡早問了,他盡早歸家。
竇唯猛地從窗里挑出來,手里還攥著一片剛從窗外撿來的槐樹葉,“先生,我沒什么想問的。”
他把樹葉舉到謝臨洲面前,陽光透過葉片的脈絡,在后者臉上投下細碎的影子,“先生,您講‘輪人為輪,斬三材必以其時’,說做車輪要選秋天的木材,因為那時樹木的紋理最堅實。我看著這槐樹葉,忽然想,要是能按草木生長的時節來安排課業,是不是更容易記住這些道理?”
謝臨洲垂眸看向他手中透亮的槐葉,指尖輕輕拂過葉邊細碎的鋸齒,緩緩開口,聲音如浸了春露的木鐸,清潤又含著深意。
“你能從槐葉想到‘因時’的道理,已是把書里的字嚼出了滋味。古人言‘順天時,應地利’,做車輪選秋材,是懂樹木秋冬收斂、紋理堅密。
若課業也循著草木的時節走,春日學‘草木蔓發’的生機,便去園里認新抽的芽、初開的花,曉得分辨‘桃之夭夭’與‘棣棠灼灼’的不同;夏日講‘七月流火’的時序,便趁晚涼數星子、聽蟬鳴,知萬物長養時的熱鬧與章法;到了秋日讀‘伐木丁丁’,再去看樹木落葉前的勁挺,才真懂‘斬材必以其時’的鄭重;冬日論‘歲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便守著窗畔的梅枝,看它耐得霜雪的骨氣。
這樣學來的道理,不是紙上談兵,是你親手摸過、親眼見過,記得自然會牢些。
更要緊的是,你往后再讀‘天人合一’,便不會只當是句空話。
你知道槐葉何時展、何時落,知道草木的‘時’,也便慢慢懂了人間的‘時’,懂了做事該守的分寸、該等的時機。”
說罷,他抬手接過那片槐葉,對著光輕輕轉了轉,細碎的影子在少年額間晃了晃:“明日晨起,咱們先不去書房,先去后園看看,如今的椿芽、楸葉,是不是正合著書中‘孟夏之月,螻蟈鳴,蚯蚓出’的光景。”
早在少年們問出問題時,系統便在腦海中給出答案,謝臨洲整理一番轉換成自己的習慣,融合貫通表達出來。
日頭漸漸沉了下去,書院里的光影也變得柔和起來。那群少年們,目送謝臨洲的身影消失在夕陽里。
他們常聽到,夫子的同僚私下嘲諷:“大謝博士夫子的門生在殿試奪魁,謝臨洲倒好,撿了群‘歪瓜裂棗’。”
就連,大謝夫子路過廣業齋時,都曾直言:“與其教這些‘朽木’,不如潛心經史。”
可教導他們的小謝夫子不為所動。他們心里都念著這些事,勢必不能讓小謝夫子丟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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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朝;今日沒見到謝夫子,想他。
謝臨洲:今日上班可真累,獎勵自己吃點好的。
第6章
有了大舅母的話在,回到家中,表哥他們幾個當真沒喊阿朝干活,他心里美滋滋的,用水洗干凈身子換好衣裳,端著木盆,里頭裝了臟衣裳,去巷子里的老槐樹底下的水井處洗衣裳。
他蹲在老槐樹下,指尖蘸著皂角水在臟衣裳上輕輕揉搓,泡沫順著井水的漣漪飄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