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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怪齊琢詩要點到晏卿文。今日雪晴,他著素白勁裝,端坐窗邊。被雪洗凈了的菡池像一幅畫,裝裱在雕花的窗中。畫在人后,似天然的背景,人在畫前,劍眉星目,面如冠玉,束帶當風。
晏卿文不慌不忙,站起身先對著晏直的方向輕輕一揖,不疾不徐地開口:
直哥哥不介意的話,我便接著你方才所議之事講了。
晏直擺手,溫聲道:請說。
確實,如今濱州城外流寇四起,城內盜竊頻發,放眼整個大周亦是如此。然對于此種事情是如何發生的,又當如何解決,我與直哥哥有不同的看法。
流民為寇,皆因沒了土地,失了飯碗,壯年去充了軍,老弱婦孺無地乞食,強壯些的落草為寇,瘦弱點的就只好偷盜了。你與餓著肚子的人講禮儀道德,是沒有任何意義的。人先是要活著,然后才能體面地活著。
頓了頓,晏卿文繼續道:若我為父母官,則要下令城中有能力的人家開粥救濟,先撫慰人心。同時整理本地各商戶、地主的用工需求。經歷了這幾年的多輪征兵和動亂,許多地方都缺乏勞動力,則碼頭搬運、起屋建房、鏢局押送等營生,都可由教化后的草寇勝任;紡織、藥鋪、酒樓等,則可填入不少心細手巧的婦女。
齊琢詩滿是皺紋的臉上多了些贊許的神色,再觀屋內其他學子,也都比方才認真了許多。
我聽說你年方十九,就已中了舉人,還是亞元?小小年紀能理解這些,倒是難得。
謝謝先生夸獎。
晏卿文彎腰作揖,眼睛卻四處搜尋。他很滿意今天自己在堂上的發言,這一屋子的人都看到了,可他總感覺不夠,還有人沒看到。
行了,今日就到這里吧,你們早些回去,莫凍著了。
齊琢詩話音剛落,學生們就一窩蜂地抓起書箱往門外涌,活躍地仿佛剛才死氣沉沉的不是自己。
他裝模作樣地在潤物齋里流連了許久,一會兒賞湖,一會兒賞雪。正在廊下轉來轉去時,忽聽得身后有細碎的腳步聲傳來,趕緊回頭,正對上小廝福至的瞇瞇眼。
怎么是你?晏卿文十分沮喪。
大公子,有美事兒了!福至的大嘴小眼睛鑲在一顆胖腦袋上,頗有些滑稽,笑起來的時候更加難看,晏卿文不愛看他的臉,但他從小就跟在自己身邊伺候,確實盡心本分。
什么事?晏卿文放棄了搜尋,興致缺缺地隨著福至往月門走去。
今兒早上大公子前腳剛去學堂,夫人后腳就進來了,說是家里請了艷彩軒的裁縫,要取一件你的衣裳量量尺寸,做幾身新的。小的小的正在給您整理床鋪,夫人說她好久沒有照顧您的起居,為母有愧,就把小的手里的被單接了過去
?!我不是一早起來就囑咐你趕快處理掉的嗎?
晏卿文只覺得兩眼一黑,頭皮發麻,腦子里一團漿糊,卻還能精準地還原他母親當時的樣子。平日里只顧著自己美,難得來看他一次,就突發奇想要整理他的床褥,做出一副賢淑慈母的樣子,再自我感動得一塌糊涂。
福至傻乎乎地笑:夫人見了床單上那東西,竟不生氣,反倒喜滋滋地說什么,我兒長大了,還要給您物色個聽話可人的通房丫鬟呢!
通房?
晏卿文幾欲暈厥,這確實是他母親會有的反應,會做的事。
福至艷羨地望了晏卿文一眼,又惆悵起來,飛揚的瞇瞇眼垂了下去,一并垂下的還有起了個泡的嘴角:
到時候都是丫鬟伺候著,小的是不是就再難見到公子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