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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就是你在高考過后,選擇去了外地的原因?】
莫奇把手里的資料翻得刷刷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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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可以這么說,”陶京就又笑了。
【是出于報復心理嗎?】莫奇思考著措辭,【或者說,你恨他嗎?】
“誰?我爸嗎?”陶京皺著眉,他迷惑地歪了下腦袋,“不,當然不,”他聳了把肩,“我并不恨他。”
“我理解他。”陶京的眼神清明。
莫奇筆下一頓,【其實,你可以不必有這么多顧慮的,】
古希臘神話里衍生而出的俄狄浦斯情結(jié)和厄勒克特拉情結(jié)對于千百年受儒學文化‘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浸淫下的城民而言,的確算是驚世駭俗。
【起碼在這里。】
承認憎恨父母,是種難以張口的精神恥辱。
“人和人,其實是不能做到真正的互相理解的,因為換位思考,永遠都只是一種以自身認知為前提的虛擬假設(shè),”陶京笑得有點無奈,他杵著下巴瞟了眼門外,“相較于姐姐和凡子的認為,我實際感受到的痛苦其實并沒有那么深。”
人類的認知是狹隘的,因為認知總受性格、閱歷、想象等因素的限制。所謂共情,本質(zhì)上不過是一種由彼及里,從記憶深處挖掘出的自我痛苦經(jīng)歷的憐憫移情。
坦言說,人類的共情大多源自現(xiàn)在的‘我’對過去的‘我’的憐憫。
這也就是為何共情總是會錯位,因為它參雜了共情者太多理所當然的自以為。
“我不能說我是在不被期待中降生的,”
閑閑地,陶京垂了下眼,“如果我的母親沒有因為生下我而丟掉性命的話,我會擁有一個世俗眼里的幸福家庭。”
是的,莫奇不由得想要認同。
嚴肅的父親,和溫情的母親,近乎臉譜化的中國式幸福家庭模板。假設(shè)陶京的人生沒有在出生的那一刻就發(fā)生折拐,他也許會流俗,流俗到不值得多花筆墨去描繪,不是因為他會就此再無煩惱,幸福無限,而是他不會坐在這個地方,最起碼不是在這一刻,以這樣的方式。莫奇在昏暗的燈光底下打量面前的陶京,從對方青春的面龐打量到蓬勃的筋骨皮肉,青春是一種難以言說的狀態(tài),那是萬能的金錢無法挽留的天賜,獨屬于某個特定的年齡段。
人類的靈魂和肉體是割裂的,他們自起始伴生,共同成長,但二者卻往往不能齊頭并進,靈魂和肉體的奔跑是存在速差的。
陶京仍舊年輕,
你很難否認這件事情,才抻展定型不久的眉眼和不能作偽的高新陳代謝,那是剛踏過十八歲數(shù)字分界線后不久的生理證據(jù)。
但你又很難說他青春。
青春該是什么樣的呢?
偏執(zhí)、躁動、蓬勃、熱烈,簇燙仿佛一球火,
這或許也是一種偏見,莫奇想,成人口中的‘青春’總是被過分妖魔化或者是神化,他們似乎忘掉了那也是他們曾經(jīng)擁有過的東西。
但也不乏正確性,青春的確該是不穩(wěn)定的,那無處安放的荷爾蒙。
莫奇很難說陶京是青春的,后者掩在厚重窗簾創(chuàng)造出的陰影里,語氣平緩,近乎超脫地作著陳述。
“我的母親是完美的,”
陶京一雙手松散地搭作了金字塔,
“因為她只存在于愛她的人們的回憶里。”
當生命被剝奪的那一刻,時間之于她而言,就徹底失效了。她不必再面對衰老、松垮的肚腹和歲月的斑痕,她不會再有齒縫間夾韭葉、晨起嘴里呼出的濁氣的困擾,她不再進食,不再排泄,跳出谷道輪回,不再有機會犯新的錯誤。
回憶模糊了她存在過的人性,她在一群愛她的人的敘述里升華作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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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成年后作翻盤,才突然意識到,試圖通過模仿的方式貼近一位神,是我在成長過程中犯的第一個致命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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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于雁子認為的,我對母親的了解其實更豐滿一些。”
陶京愉快地點了點食指,
“我躺過她少女時代睡過的閣樓,見過她的衣櫥,嗅過那穿越時空的浸漬進被褥的發(fā)膏氣味,”
“我在照片里,從敘述中,在文字里,見證過她的一生,”陶京頓了一晌,笑了,“抱歉,我有偷偷看過她的日記。”
她的絕艷天賦不光點在醫(yī)學成就上,也藏在從未公諸于世的文字里。或許她也沒能料想到過,自己殷殷期盼下降生的孩子,會通過這種方式完成與她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