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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她才是主謀,是她帶著我們一起逃跑!莊淳月,你出來!”
面對將要到來的死亡,女人爆發出的力量讓人不能小覷,她拼命要掙脫獄警的手,連紅白條紋的囚服都扯裂了。
她竭力指向人群,大聲地說著所有人都聽不懂的話,破碎的布料在她手臂上隨風飄蕩如旗幟。
神父正站在處刑臺上,即使被槍決者不是基督徒,他仍舊盡職地為將死者祈禱,確保她升上天國。
可惜他聽不懂阿紅的華語。
神父看向被女囚指認,被獄警拉出隊列的女士。
就算圭亞那滿地囚徒,神父卻更想稱她為“女士”。
和待槍決的華人女囚不同,這一看就是位出身良好的小姐。
她像剛生下的小羊羔,肌膚細嫩而雪白,沒有被南美洲的烈陽侵蝕,她有著月光暈染過的面龐,眼瞳是不安的湖水,藏匿著詩篇,烏發輕柔似海藻搖曳。
就是以西方審美來看,她也足夠漂亮,漂亮得讓人為她的命運嘆息。
神父愣了一下,生出憐憫來。
可憐她不知道犯了什么罪過,被拋到這個“綠色地獄”里來,大概不用幾天,勞作、疾病、來自其他囚犯的欺凌就會擊倒她,她嬌嫩的身軀會被收拾出去,在土里腐爛,成為蟲蟻的食物。
愿上帝保佑她上天堂吧。
神父這么想著,招呼道:“孩子,你上來,告訴我,她在說什么?”
阿紅看到莊淳月也被揪了出來,眼中射出拖人陪葬的扭曲快意。
海島咸風吹拂,莊淳月踏上太陽曬得發燙的石階,腳掌傷口更加刺痛,茭白一樣的腳趾沾著紅泥,緊緊縮向腳掌。
同時她也看清阿紅的眼神——那不想讓自己逃脫的眼神。
這一次逃獄莊淳月確實參與其中。
她前天才剛從圭亞那首都卡宴運到這里,運送囚犯的運輸船在港口等待補給,莊淳月想趁夜色逃出去,躲到運輸船上,只要不被人發現,屆時就有可能重新回到巴黎。
就是死,莊淳月也要賭一把,她沒辦法在這里多待哪怕一分一秒。
自從上了運輸船,“黃鬼”的稱呼不時在其他苦役犯口中出現,那些被關在籠子里的男性苦役犯會瘋狂朝她拍打著鐵籠。
各色人種擠挨得沒有縫隙,皮膚上泛著石油一樣黑黃的油膩,嘴里不干不凈罵著“婊子”,高聲呼喊她“過去”,就算站在三米遠,濃重的氣味也熏得她惡心。
更糟糕的是,最前面的一個叫囂的男人忽然被身后人抓住腦袋狠狠一磕,男人軟倒了下去,就被剝了褲子——
莊淳月控制不住驚叫了一聲,扭過頭不敢看那個惡心驚悚的畫面。
在魂不附體時,她又發現這里洗澡根本沒有隔間,而且是半露天的,乍然看到一整個囚室赤裸的身體交織,莊淳月面色慘白,差點軟倒在地上。
幸而男女之間有一個沉重的鐵門隔開,但鐵門是鏤空的,男囚犯瘋狂拍打鐵門的聲音還是成了她的噩夢,她也不得不時時防備著有人會突然朝她出手。
每天提心吊膽,很快就讓莊淳月身心俱疲。
她要跑,無論如何都要跑!離開這個動物一樣毫無尊嚴的世界!
這個念頭深深扎在莊淳月腦子里。
和她有同樣想法的不止一個人,其中就有一個擅長開鎖的拉丁女人加入,她用一根細魚穿過門縫將把鎖打開,幾個人偷偷逃了出去。
可是出逃時,同行的阿紅驚動了獄警,追捕即刻展開,莊淳月赤足踩在銳利砂石上,聽到槍聲的一刻立刻撲倒躲藏,才逃過一劫。
接連幾聲槍響,燈塔下幾個急奔的影子撲倒在地上,沒再站起來。
逃得快的人已到海灘,卻全被射殺了,莊淳月死死伏在地面,每一聲槍響,她薄薄的身子都貼得離地面更近,恨不得和大地融為一體,五指死死地摳進泥里,壓制住哆嗦的身軀。
等不到露水時分,囚服后背已經徹底被汗打濕了。
也不知道趴了多久,在日出前最黑暗的時候,她才掙扎起癱軟的四肢,偷偷摸回囚室里。
一路莊淳月都害怕會遇到人,但是幸好,沒有知道她會往回跑。
無聲閃進鐵柵欄,睡回吊床上,莊淳月睜著眼睛直視黑暗,無法入睡。
耳邊是白人和黑人交織的呼吸聲和打鼾聲,勞作之后的汗味和西方人原本就大的體味在囚室混合出令人難以忍耐的窒息氣味。
她一直沒有合眼。
驚魂的一夜過去,莊淳月起身跟著隊伍走出囚牢,到海島另一面脫泥磚,她努力表現得和所有人一樣,埋頭勞作。
鐘聲響起時,她是不想去廣場的,可實在找不到逃走的機會,也沒有能躲藏的地方。
隨著人流蹚過泥濘,踩上廣場的石階,莊淳月盡管努力把自己藏住,阿紅還是在人群里看到她。
“她才是主謀!”
那根手指死死地鎖定了她。
阿紅怕死,她不能接受一起逃跑的人安然無恙躲在人群里,自己卻要接受死刑。
現在,莊淳月也被她推到了懸崖邊。
令神父欣慰的是,莊淳月的法語格外流利。
她操著純熟的法語,鎮定說謊:“阿紅說她后悔了,不敢再逃跑,并愿意做十倍的苦役,求您饒恕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