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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先生……”
見周圍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戴興朝走近他,面露討好神色,謹小慎微地喚了一聲,點到為止。
倚在車門邊的男人指骨修長,夾著煙,又吸了一口。
他的神情睥睨冷厲,彎下腰,探手進跑車敞篷,越過駕駛位上彈出的安全氣囊,從中央扶手箱里摸出一張黑底燙金的名片,朝戴興朝扔過去。
“會有人聯系你,把剩下的錢打到你卡上。”
“你們宋總不會再留你,拿著這筆錢提早退休吧。”
末了,凌厲眼風一掃,意含警告:“記得,嘴巴閉緊。”
中年男人千恩萬謝地接了名片,像接住最珍惜貴重的寶物,一張爬滿皺紋的國字臉因為興奮而漲得通紅,激動到手抖。
他當了半輩子司機,哪想到臨近退休的年紀會交上好運,有這樣一筆飛來橫財不偏不倚地砸在自己頭上。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何況只是讓他利用職務之便,完成一個簡單的可以說是荒謬絕倫的要求:在保證宋云今安全的前提下,用她的車,偽造一起追尾事故。
戴興朝為宋家服務幾十年,最初是宋老爺子宋文寰的司機,后來被指派給大小姐宋云今開車,這些年他看著她從一個懵懂無知的小女孩,成長為集團里殺伐決斷獨當一面的宋總。
這自然也不是他第一次與遲渡打交道。
時間線往前推。
多年以前的一個盛夏臺風天,戴興朝曾聽從宋云今的吩咐,捎上彼時還在念中學的遲渡一起回宋宅。
那時候,他開的只是一輛普通的別克商務車,甚至是從秦先生手里淘汰下來的二手車。
夜晚風雨如晦,擋風玻璃上,兩支雨刷器有節奏地左右交替擺動,將瀑布般連綿涌下的水紋刮開。
駕車行駛在夜雨中的戴興朝偶然一瞥,從后視鏡里看了后座一眼。
鏡子里照出一個被大雨淋透的羸弱少年身形。
他拘謹地坐在車后排靠窗的位置,脊背僵直,束手束腳,盡量將自己占用的空間縮到最小,雙手搭在膝蓋上,緊攥著濕到滴水的校服下擺,小心翼翼地兜住下滲的雨水。
挺背而坐,連椅背都不敢靠,生怕弄濕車座。
一晃眼。
時移世易,真叫人唏噓。
昔日那個連二手別克的車座都唯恐弄濕的,謹小慎微、舉止局促的少年。
與眼前這位氣質矜貴從容,找到他時,開口就是讓人無法拒絕的優渥價碼,面無波瀾地說出要他開著自家老板的庫里南,去撞同樣價值不菲的法拉利,且“撞得越狠越好”的男人。
兩者留存在戴興朝記憶里的影像漸漸重疊。
少年長成,雖頂著如出一轍的容顏,內里的脾氣秉性卻早已大相徑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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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遲渡讓人把他那輛損毀嚴重的法拉利拖回4s店修理。
4s店的老板徐星溯是他朋友,早在電話里聽說了他在國泉路路口發生車禍的消息。
但是電話里,遲渡輕描淡寫的口氣,誤導徐星溯以為不過是兩車之間的小摩擦,他拍著胸脯打包票,說把車送來,保管一周之內還兄弟一輛全新無瑕的愛車。
放出大話之前,徐星溯滿以為是給刮花的車身補層清漆的小事。
等繞到車后,看到被撞得稀巴爛的跑車尾翼,他心臟都哆嗦了一下,一口氣差點沒升上來,滿嘴往外冒國粹。
“操!哪個不長眼的sb干的!現在瞎子也能拿證上路了?老子改裝這輛車花了幾個月啊!特么的一下子給爺全撞爛了!”
傾注時間和心血重工打造的杰作毀于一旦,徐星溯氣得直跳腳,反觀一旁的遲渡,竟像是心情很好的樣子。
他甚至沒分出一星半點的目光給舉升機上正在緩緩上升的跑車,而是低下頭,專心看著手里一張小卡片,食指抵住卡片硬挺的邊角,一貫沉冷的臉上出現了些微笑意。
繞著舉升機轉來轉去,評估車損程度的徐星溯,越看越心痛,頂著一臉牙疼的表情,尋求安慰地望向獨自傻笑的遲渡。
看清他唇角揚起的柔軟弧度的一瞬,徐星溯眨了眨眼,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他臉上何曾出現過這種溫暖人心如沐春風的笑容?
徐星溯不信邪,用力眨眼睛,眨了又眨,確認自己沒看錯,一時間,悲從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