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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憔悴絕望的人臉上綻出這樣的笑,像廢墟里開出的花,美得不合時宜。
宋云今也說不清自己當時是一種什么樣的心情。一方面,她覺得自己的苛刻理所應當,是一種回擊;另一方面,心中也暗自驚異,自己何時變得這樣面目全非了。從前的她,盡管會使手段,卻從不會惡意地折辱人。
她自己是極要面子不肯屈服的人,因此可以感同身受,要同樣驕傲的蘭朝還,低聲下氣到這個份上,對他而言是怎樣一種巨大的折辱。
良久,蘭朝還單手撐著潮濕的地面,慢慢從地上站起身,西裝褲的膝蓋處沾了泥水,濕漉漉地貼在腿上,狼狽不堪,他卻渾不在意。
他站直以后,沒有整理衣服,只是靜靜站在那里,低頭凝望著她。
她只與他對視了一瞬,就移開了眼。
他的眼底似乎卷起了滔天的瀾波,像夜色茫茫的大海,水下一場無聲的海嘯,所有激蕩的波濤都被壓在水面之下,只有偶爾溢出的浪花,泄露了深處的洶涌。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濃烈到無法被壓抑的、幾乎要將他自己吞噬的情感。
可那些波瀾壯闊的復雜交錯的情緒,最終,一點一點地,歸于沉寂。像退潮后的沙灘,什么都沒有留下,只有一片空曠的、濕漉漉的寧靜。
他什么都沒有再說,只是那樣安靜沉寂地看了她最后一眼。
然后他轉過身,朝露臺的出口走去。推開門,金色的燈光流瀉出來,像微渺的浮塵將他整個人吞沒。恍惚的燈火映照下,仿佛他身上所有的鎧甲都被擊碎,只剩一具疲憊赤裸的軀殼,麻木地走進那個與他格格不入的熱鬧的世界里去。
門后的弦樂聲和歡笑聲,重新灌入耳中。
宋云今獨自站在露臺上,夜風徐徐吹來,卷著雨后泥土的腥氣與綠植清香辛澀的氣息。她低下頭,看了眼自己的鞋尖,漆皮鞋面上的泥污已被他擦凈,在銀白清靜的月光下泛著優雅的光澤。
沒有一絲臟污的痕跡,嶄新如初。
仿佛剛才的一切,都不曾發生過。
第100章 澍予
宋云今回到宴會廳, 廳中一切照舊,還是一派風流富貴、奢靡浮華的光景。
賓客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處,有人眉眼飛揚地暢談著商業版圖, 有人端著酒杯強顏歡笑,眼中皆是算計。無人注意到宴會廳外露臺上的小插曲, 各人守著各自的歡喜與苦楚,在這金碧輝煌的牢籠里演著體面的戲。這世間本就如此, 人心隔肚皮, 縱是近在咫尺,也難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如今她勢頭大好, 沒了宋知禮這個最大的障礙,她順理成章地成了宋家明面上唯一的繼承人。寰盛雖已是強弩之末, 可她一手打造的云懿卻如旭日東升, 勢不可擋。
無論同行還是媒體,人前人后皆是交口稱譽,說她宋云今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手腕狠絕,眼光毒辣, 前途不可限量。
她舉著香檳杯,應對著一波又一波前來恭維道賀的人, 已然有些疲憊,連抬手碰杯的動作,都漸漸變得機械生硬。
遲渡被俱樂部的突發事宜絆住了腳, 早早發來消息致歉,說要晚一些才能到。而溫澍予,也遲遲沒有露面。
他本就是港城商界最神秘莫測的存在,素來深居簡出, 極少踏足這類喧鬧的商務宴會場合。可今日不同,這畢竟是他未婚妻的上市慶功宴,于情于理,他都該露面撐場。
早有按捺不住的好事媒體,遲遲不見溫澍予的身影,一窩蜂地圍了上來,詢問溫董會不會來。
宋云今輕晃著手中的香檳杯,面上淡定自若,心里卻沒什么把握。
溫澍予確實口頭應允會來,可他那樣一個大忙人,日理萬機,每天要處理的事務不勝枚舉。這場慶功會,是宋云今出風頭的個人秀,為云懿宣傳造勢,于他沒什么利害關系。他若真因要事耽擱,無法前來捧場,也在情理之中。
她被記者們圍著,思索著替溫澍予找一個周全妥當的理由,緩緩開口:“他今天……”
才剛出聲,宴會廳的兩扇正門忽然向兩側大開。
原本喧鬧不休的大廳,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捂住了聲響,一瞬間安靜下來。眾人停止說笑,不約而同看向門口。
他一進來,便自然而然成了全場唯一的焦點。
周遭的賓客們紛紛避讓,自動自覺讓出一條寬敞的通道,無人敢上前驚擾,一雙雙眼睛里,盡是對這位神秘商界霸主的敬畏與探究。面容冷峻的男人目不別視,徑直朝宋云今的方向走來,自進門那刻起,他的視線便只凝在她一人身上。
他走到宋云今身邊,那股清寒的氣息隨之靠近,他的唇邊,微微彎出了一個弧度:“抱歉,臨時處理了點事,來遲了。”
溫澍予在宋云今面前居然會笑,媒體們也是開了眼界。誰不知道這位商界巨擘性情冷僻,待人疏離,莫說展露笑意,就連尋常的溫和神色都極為少見。那些流傳甚廣,說他們是純粹商業聯姻的傳言,在這一刻,不攻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