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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平而易之意。“徑”,捷徑小路也。
“大道甚夷,而民好徑”,此二句直指無為之大道,力破天下有為之害。無為大道平平坦坦,正而且直,寬闊而朗然,但世人多是放著大路不走,卻好走羊腸小道,喜歡尋斜徑。大道順天應人,隨宜處順,沒有造作,自然而然,平安無患。此道在天地,為天地無為之妙;在事物,為事物無為之妙;在人心,為人心無為之妙。
無為猶如大路,甚易行走。自古至今,凡成就圣道者,皆是順此道而行,終以成圣。賢人之所以為賢者,亦是得此道而賢。但世人性迷神昏,執情縱欲,顛倒正邪,心念錯亂,不行平坦大道,卻偏要去攀崎險傍邪之小徑。不是趨名競利而行險僥幸,就是背理徇私而施巧貪求。或染入邪旁異端而不顧性命,或執于神迷小乘而偏昏不醒,終必陷入歧途險路。故無論做人,無論修道,若不循正路而行,而入于邪徑歪道,則必然愈行愈遠,愈滑愈下,寫下今生旅途之悲劇,豈不可惜!
修真者應知,大道本平常,平常心就是道。假若急欲躁進,貪圖有功,往往偏離康莊大道,走入旁蹊小徑,陷入迷圈,反自以為得道,甚至終身不悟,豈不可惜!
【朝甚除,田甚蕪,倉甚虛,】
“朝甚除”,“朝”即朝廷、王宮。“除”是王宮建筑的臺階。宮殿以石筑高臺,順臺階而下謂之“除”。
“朝甚除”之意,是圣祖見當時朝廷大興土木,宮殿林立,巍然峻極,臺榭高筑,奢侈豪華,故以“朝甚除”比喻朝廷之腐敗。
“田甚蕪”,是說百姓都被調去興建王宮,以致田地無人耕作,莊稼荒蕪。由此可見為政者的昏庸無道,人民跟著遭殃。
“倉甚虛”,“虛”者,空也。是說人民不能耕作,田地撂(liào)荒,百姓無糧可食,國家倉庫豈不空虛?
此三句經文是說,因為君不行大道,貪圖享樂,朝中不行國政,百姓荒廢耕作,國庫蕩然無存,無道亂世已到了極點。百姓去興建王朝宮殿,妨害了農事;君王崇尚臺榭之高,不惜勞民傷財。民力在朝,莊稼必廢,田地怎能不荒蕪?田既荒,百姓無力交公糧,國庫怎能不空虛?國庫既空,怎能國富民安?國既不富,雖有宮殿之外觀虛華,也不過是外華而內虛的假象。此等所為,皆是炫于外而虛其內,棄其本而興其末,不行無為大道,貪圖享受的有為之害。所以國不能治,家不能齊,身不能修,民之不正,皆在于為治者的舍本求末,失其大道也。
對于修道者而言,朝即是身。修士必須常使心君行正道,存誠懷樸,不尚虛華,不欲修飾,積善蓄德,心明性凈,天理完全,靈光煥發,心田何能荒蕪?精神充盈,倉廩何至空虛?此乃身之國得治矣。
【服文采,帶利劍,厭飲食,財貨有余,】
“服文彩”,“文”即花紋。“彩”即彩色。“服文彩”,就是華麗錦繡的服裝。此句是說,君王廢道求末、追求浮華之事,不僅表現在大興宮殿上,而且講究衣著的錦繡文彩,祟尚華麗虛偽,以眩天下之目。
“帶利劍”,當時的王朝君臣,均以佩帶利劍為榮,借以顯示威風。其意也在于以武示眾,嚇唬老百姓。可見當時為政者的內心空虛。
“厭飲食”,是說宮中的王族百官,常以百味充口,花天酒地,腸肥脂滿,嘴角流油,已經到了厭食的程度。可見其窮極欲,揮霍到何種程度?
“財貨有余”,在朝為官者,哪個不是“一朝為臣事,十萬雪花銀”。個個都是百寶滿箱,但仍貪心不足,搜刮民財,囤積貨財,愈累愈多。自古為官廉潔者少,以權謀私,貪污受賄,無奇不有。
以上種種,皆是言統治者失道喪德,朝政腐敗的種種表現。上行則下效。為政者不行大道,百姓貪欲之心必起。為君者為了耳目之欲,以享身軀之樂,輕忽天下國家大事,重為細小之享受。豈不知文采之服,無非一身之樂;利刃之劍,無非威眾之具;飲食之美,無非口味一時之受;財貨之積,無非身外之物。此皆是舍本求末,有欲有為之事。
有道之君,不以文采為尚,而以大道為尚;不以利劍威眾,而以仁義服眾;不以飲食為美,而以德潤為美;不以財貨為貴,而以知足為富。天下國家,同于一道,上下各盡大道本分,共由大道而行,相忘于大化之中,共樂于無為之治。有道之君,萬民稱頌,何必以有為去求末而忘本呢?
【是謂盜夸,非道也哉!】
“是謂盜夸”,“盜”者,即非自己勞動所得,而以不正當的手段攫(jué)為己用者,謂之“盜”。“夸”,就是夸耀炫露自己的財富名貴。“盜夸”之義,是說盜竊別人的名利,夸為己之富有。就是俗話所說的“盜魁”、“強盜頭子”。
“盜夸”也有矜夸自大之意。大道之學,最忌夸張。謙謙處下者,大道也,其甚平易,而人不肯行;皇皇夸張者,小徑也,與道相反,而人卻好行之。君王外雖炫飾,而內則昏暗;朝廷雖甚美,而倉廩卻空虛。諸如宮殿豪華以顯威,彩服劍佩以為飾,飲食侈饜以自享,多積無用之貨等,無非是夸外表之富強,滿足虛榮之心。此種假偽現象,猶如盜賊自夸其富有,遠非正路大道,而是舍道從徑、亡本徇末之險途。
此二句是總結上文之義。上文言朝廷君王有宮殿衣食之美,財貨厚積之富,苦民力以自樂,取民賦以自用。其樂以自享,據財為私有,實際上都是征斂百姓的血汗錢,供朝廷少數王公貴族揮霍享用。對這種利用權勢,不勞而獲,揮霍浪費,腐化墮(duo)落,不僅是失道喪德,舍本求末;而且是社會的寄生蟲,是天下最大的盜竊者。有此大盜,小盜必然隨之而起,社會風氣豈能不亂?
無為之道,才是治天下的法寶。天地無為則萬物生,圣人無為則天下治。圣人以無為之治,而化天下有為之民。上既無為,下亦必無為,上下同行無為,好邪徑之風必然自息,財不積而自然有余,劍不帶而自然有威,田地自然不致荒蕪,倉庫自然不致空虛。天下百姓心中之美,勝過宮室彩服百寶之美,此乃治天下行大道之美也。
“盜”與“道”同音不同義。私欲乃盜之源,禍患之根,故戒“盜”為修真者紀律之一,終生奉行,使之盜心不起,盜行不為。無論名利財貨,絕不妄取,哪怕一針一線,蠅頭小利,非自己所有,絕不妄求,其要在于除私根。
修真者遵行大道,講求真誠無妄,不求虛華。修真是以盜取天地靈陽之氣,以補先天不足,巧用機關,凝煉成丹。此“盜”是借用之辭,即逆運反奪之意。因其為修道所用,同類相親,能得道之助,故不為過也。
【本章說解】
本章經旨,獨重“大道甚夷”一句。
道在天地,無天人之別,無物我之分,本不難行,只因不能體悟無為之妙,所以身中有道不識道,身邊有道不行道,所以離道日遠。人若不行大道走小徑,便是顛倒了人生旅途,錯亂了來到世間的初衷,枉費了天地大道的片片苦心!
大道至簡至易,但不信自然無以明。大道并不神秘,就在每個人的日常生活中。大道并非高不可攀,它就在人心正邪一念之瞬間。盡管它終日伴你同行,而人卻盲然不知;盡管它就隱藏在人與萬物之性中,人心之欲魔卻將它埋向深淵。當自性還未覺悟作主人時,大道母親般的慈悲呼喚從未間斷。雖然我等子孫不敬不肖,而大道仍以無心之心、無為之為,默默地關愛、呵護著我們,不息地育養著天下萬物。
天地以無為大道生育萬物,圣人以無為大道治國安民。大道沒有轍跡,看似不可尋,實則處處、事事、物物、時時無不顯現。大道不立藩籬,施宏大無私之德,以有形或無形,感于人心之正理,自然而然,無絲毫私情私意;無為而為,隨時應勢,并非執于有心。
古之圣人以無為之道善治天下,不亂其國之風紀,不因王事而妨礙百姓,故國泰民安。倘若在上者一有妄為,在下者莫不效仿之,自此有為妄為之風必起,有為之事日多,有為之心無所不至,有為之害便無處不生。以道治國與以道治心身,其理相通。大道甚平易,而人不肯行,卻去追逐皇皇“盜夸”者之小徑。
本章自“朝甚除”句以下,皆言“夸”類之事。謙謙者為大道,炫耀者皆非道。大道之學最忌夸張。今人不行大道,棄本而逐末,華飾其外,污濁其內,恣衣食而侈財貨,爭小徑而自害心,心勞日拙,性命日損。豈不知追求外飾豪華,則自家心田必日甚荒蕪。
艷裝濃抹雖然可以炫于外,可以滿足一時之虛榮,但卻難以掩蓋心靈上久積的塵垢,難以抹去面龐日漸增添的衰老皺斑。人心皆是崇外、崇相、崇高、崇強、崇虛華,而惟獨不崇敬大道,好趨旁蹊小徑,這是人最難克之頑心,是修道者之大忌!
今之人,日趨邪徑,一身塵垢,除不勝除。而且妄作招兇,元陽盡失,心田荒蕪已極,關竅皆已閉塞,力倦神疲。只圖外觀鮮耀,服飾華麗時尚,貪怪味而厭飲食,好財貨而輕品德,性命已被天地萬物所反奪。《易》曰:“作易者其知盜乎?”正是此之謂也。
學道者若不探本源,只圖粉飾,不求真跡,而徒務虛名,期求立竿見影,那無異是得其似而不得其真。須知遏欲存誠,去濁留清,層層皆有陰氣消除,陽氣潛長。即使有些功進,有點神通,亦不可信以為真得道,謹防迷入邪徑旁門,而可惜了一生精力。太上在此章教人要從根本處體認大道,其意在于指點迷津,破除迷幻。
今之學人,仍有求外不求內,求物不求心者。豈知外役心勞,必使自家良田荒蕪,寶倉空曠,先天精氣被所傷,何能結正果?果能三寶內聚,內財既足,外財何須遠求?真境美景不勝收,何須求外華虛幻?
善觀章第五十四
【善建者不拔,】
“善”者,是言最會、善于、善長之意。“建”者,立也。“拔”者去掉也。
“善建者不拔”,此句是說,善以立身、立國者,身心應當深植于道德中,就不會輕易被搖動。好似百年參天大樹,根系深扎于土石中,任狂風驟雨,只能搖晃它的枝葉,而難以撼動它的根本,所以不會輕易被引拔。人若能不離根本,立于道德之中,則天地不能改,鬼神不能移,陰陽不能易。其心身持正,天下無有能侵壞者;根深基厚,性命必至堅至固,至常至久。身心性命與大道同其體,與天地同其壽,雖歷萬劫,永恒的生命之體,終不能被拔而去。故曰“善建者不拔。”
天地賦人之氣以立命,賦之天理以成性。理氣原本為一,性命兩不分離。人體生命之“善建不拔”,其要在于清空一氣,來往天地,盈虛消息,純乎自然。人類雖有智愚不齊,造物縱然萬有不等,而此氣、此理卻同一。
人若居中建極,中行而不殆,雖沉浮升降,萬有不同,而此理此氣,皆流行于一身之中,充塞于性命、陰陽兩大系統之內,絕無稍頓停息。此理明通積厚,則性體圓成;此氣純清充盈,則命體永固,這就是“善建者不拔”。世間有形有質之物,即使巍巍高山,堅若盤石,亦有崩頹之患。有形者雖堅固于有時,而終難以久長;惟大道無形之理氣,不隨物變,不為數遷,歷萬古而常新,經千劫而不壞。人能與理氣合一,才是永生不拔之體。
【善抱者不脫,】
日夜不忘,心身合一,神入炁中,分秒不離,神炁相抱,含元為一,此謂之“抱”。先得后失,不能長久,來而又去,未能抓住,心神馳外,耗精散氣,此謂之“脫”。以大道至善之理修心煉己,應事立業,不但建基穩固,牢不可拔;而且能守其終始,慎其進退,保固中心,而無有疏忽,任重而致遠,片刻而不違。道同天地之廣大,德如日月之昭明,其功可立于天下,其恩澤可流于萬世,雖日久不能泯(min)滅,雖時易而不能變遷,此即謂之“善抱者不脫。”
大道立于己心,化諸于人,自然深仁潤澤,厚德惠人,則人人愛戴如親,融會于心,身心性命,與道緊密相連,一息也不能脫離,永世也不能分開,絕無外力可以隔斷。世間不脫之物雖多,譬如膠漆雖相粘,可謂之堅;水乳之交融,可謂之和。雖可以一時相抱相合,但終難脫陰陽之化,故而萬物皆是聚散無常,隨著時空的變遷而變遷。
惟有道氣長存永固,道心善德,永合人心,來之不息,去之不散。猶如子弟之依父兄,手足勞作之隨心,無有隔膜,緊密相連。人之生,神與氣和;人之死,神與氣離。人能常使性命會合相抱,神氣融合,抱元守一,即可我命由我不由天,何脫之有?
【子孫祭祀不輟。】
“子孫祭祀不輟”,是說人若能立道抱德,不僅是自身不拔不脫,與天地共長久,而且可以造福于天下,流傳萬世。百姓尚且不忘,何況其子孫后代?子孫皆心存崇敬,不忘其德,香火供養,祭祀不輟,以承其德。
古禮祭祀祖宗的儀式,皆在仲月上旬前,擇一吉日,預先齋戒,并設蔬果茶酒等供品,誠敬感恪,以盡子孫孝心,年年歲歲,祭祀相續,此乃道德之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