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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喬揚收回剛才的視線,轉頭看向車窗,才發現外面已經什么都看不見了。
他皺著眉念叨了句“怎么突然下雨了”,然后伸手撥開了雨刷器,又再次把車速減得更慢一點。
雨滴大顆大顆地砸在擋風玻璃上,砸出一塊塊圓形的水坑,又很快被雨刮器清走。
雨砸鐵皮的聲音震耳欲聾,把很多聲音都蓋在了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里。
段喬揚偷偷瞥向倒車鏡,發現后座的人手掌覆在眉骨上,肩膀手掌仍然簇簇顫抖,大雨中聽不到抽泣聲,不知道是不是還在哭。
“其實,”段喬揚知道鐘野心里難受,卻又有點不知道怎么開口,斟酌好半天才說,“這可能就是小孩的命,你已經為他做了這么多了,就別太自責了?!?
鋪天的雨水轟轟而下,沖刷著南城干凈的、罪惡的每一寸土地。
鐘野維持剛才的動作很久,才終于抬起頭,手掌緩緩落下,露出了一雙通紅的眼睛。
“你知道么?”鐘野的聲音像是被淚水浸泡過,格外沙啞,“我曾經有幾年特別恨他,后來又有幾年特別想他,再后來,我也分不清那到底是一種什么感覺,有時候走在路上都會把別人認成他,快步走上去才發現不是一個人,有時候又巴不得這輩子再也不見他一面,老死不相往來。直到那天再次在警局見到他,我才發現這么多年不管我對他是愛還是恨,都沒有一秒鐘能完全忘了他?!?
“我有的時候覺得,我可能這輩子都過不了正常人的生活了。只要我活在這個世上一天,就一定有一個叫鐘臨夏的人拽著我的心,讓我自己浮不得沉不得,只能跟著他漂走?!?
“但我沒想到他也是一樣。”
“我把他教壞了?!?
鐘野的聲音隔著雨聲,像是從很遠處傳來,明明是在跟人說話,卻又像自言自語似的,低低沉沉地念叨。
段喬揚看著那只發著抖蓋在鐘臨夏臉上的手,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一個他深藏已久的一個想法。
“或許,你有沒有想過,你對小夏可能不止是哥哥對弟弟的感情?!?
鐘野周身一滯,怔愣著看向他,囁嚅著嘴唇半天才蹦出幾個字,“什么意思?”
段喬揚沒有急于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轉而問他,“你恨你媽嗎?”
七年前梅岱一個人離開,此后音訊全無,這的確是他曾最難以回答的問題,但鐘維死的那天,他發了場高燒,夢里夢到梅岱,自己脫口而出竟然是問她過得幸福嗎。
直到那一刻他才意識到,其實自己并沒有那么在乎梅岱回來或者不回來,雖然那么多不舍得,但只要她過得幸福,他也寧愿她不再回來。
“那你之前以為小夏過得很好,又為什么會那么恨他?”
段喬揚的話像是一顆石子,突然重重砸進了平靜的湖面,外面的大雨頃刻間都不作數,只聽車里泛起的一片無聲的、激蕩著的漣漪。
鐘野的心毫無防備地隨著那片漣漪振動起來,他無可逃避地承受著這句話給他帶來的巨大震撼。
因為他從沒想過這個問題還能有第二個答案。
“鐘野,”段喬揚的聲音再次傳來,“其實很早就想說,念書的時候班上那么多女生對你示好,但你跟修無情道似的,誰的心也不領。我之前以為你是條件好要求高,現在看來,你大概是完全不懂什么是動心?!?
“就問你想不想跟這個人過一輩子,想不想只跟他一個人過一輩子,就算他病了、老了、丑了,你還是愿意跟他過一輩子?”段喬揚以已婚人士的經驗給鐘野提出了動心的定義。
鐘野看著車窗上劃過的雨滴,圓潤水點在路燈下折射出一種很暖的黃色,讓他想起一個狹小的閣樓,那里的燈光也是這個顏色,昏暗又明亮的顏色。
想起好像也是這樣一個悶熱潮濕的盛夏,也是這樣一個下雨天,他跑遍學校借來一把陳舊的木吉他,只為了給一個人唱歌。
那晚他想的就是,如果能一輩子這樣就好了。
“天底下所有的哥哥都會說愿意吧?!彼q豫著開口,像是勸說著段喬揚,也像是在勸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