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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野慌亂地把他放開,卻看見一張好像正在緩緩枯萎的臉,皺巴巴地朝他笑。
“我說了,誰都沒錯,”他咬著牙,用最后一絲力氣,把左手遞到鐘野面前,說,“你看,我的掌紋,生命線本來就是斷的,這是我的命,我就是要死的?!?
“別說了!”鐘野真的要崩潰了,“你能活著出去,我說了,你就是能活下去!”
鐘臨夏很輕地搖了搖頭,甚至還有點笑意,“這是我的命,鐘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十月橋的那個院子里,每一個人都有比我更多的不能死的理由,可他們都比我先死了,這就是命,沒人能改變的?!?
“誰說的!誰說的!”鐘野雙臂用力托著他,就好像這樣顯得他還能坐起來一樣,“我不信,我告訴你我不信!外面那么多警察消防員,他們現在肯定在想辦法救你出去,他們改了那么多人的命,怎么就你不行?!”
“我以前也是這么想的,”鐘臨夏把左手手心和鐘野的手心貼在一起,很艱難地說,“我還用碎玻璃割過這條線,想把斷掉的生命線連上,我以為流了那么多血,至少會留疤,但是你看,依然是斷的?!?
“這就是我改變不了的,你也改變不了。”
鐘野慌張低下頭,借著微弱的光線仔細端詳著鐘臨夏的手,入眼卻只有一片黑壓壓的血色,一只手到處都粘著黏膩血液,看不出什么掌心紋路。
“小夏……”鐘野是真的沒有辦法了,他抓緊鐘臨夏的手,用力抱住他,在他耳邊不斷念叨,“堅持一下,相信哥哥,好不好……”
腎上腺素帶來的興奮已經不再,鐘臨夏已經不太能夠像剛才一樣跟他有來有往地說話了,每一次想開口,卻都只發出一聲很微弱的嘆息。
鐘野覺得好像有人在拿著刀抵著他的心臟,鐘臨夏每嘆一口氣,就在他的心臟上劃一刀。
“你要說什么?”他把耳朵湊到鐘臨夏嘴邊,屏住自己顫抖的呼吸,仔細聽。
“哥……”
“哎?!辩娨斑氖?,一刻都不敢怠慢地應聲。
鐘臨夏也用力攥住鐘野的手,卻只有很小很小的力氣,好像小時候一樣,想去牽又不敢牽他的手似的。
他仰起脖子,掙扎著離鐘野的耳朵更近一點,確保他一定能聽到這句話。
鐘野也配合地湊得更近。
他從來沒想過,鐘臨夏這么痛苦還要掙扎著跟他說的,會是這樣的話——
鐘臨夏的聲音甚至不如屋外雨聲大,卻一個字一個字砸進鐘野心里,“把、我、忘、了,好、不、好?”
聽清楚這句話的那一刻,兩行淚從鐘野眼角應聲滾下來,他像是忽然被人扼住喉嚨,什么都說不出來。
“做不到?!?
鐘野看著他,看著那雙一見他就放光的眼睛,此刻正如騰空乍起后的煙花,正在慢慢熄滅。
“我看著你,從那么一點大,長到現在,十九歲,還有兩個月你就過生日了,小夏,“鐘野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他不甘心,他太不甘心了,“你差一點點就二十歲了……我們什么都有了,什么都做了,好日子馬上就來了,你告訴我,我怎么忘了你?。 ?
“忘了我,”鐘臨夏真的快要不行了,最后的話,字字都艱難,“我死了之后,你帶著我的骨灰去看看大海,撒進去,好像很多人都這樣做,你也可以……”
“別說了!”鐘野的聽到那兩個字就開始發抖,鐘維的骨灰他見都沒見過一眼,活人化成一捧灰,到底誰能放得下?
“那怎么辦?”鐘臨夏的眼睛也開始流淚,盡管哽咽和啜泣都會讓他更疼,“我也放心不下你啊……”
他把手指穿過鐘野的指縫,用力扣在一起,然后在鐘野溫熱的臂彎里,在漫天的雨聲里,在不見光的黑暗里,念叨了一句,“我可能要睡一會兒了?!?
第88章 沒睡過覺
鐘野哭著喊著說“別睡”,回應他的卻只有一雙緩緩闔上的眼睛,睫毛微顫,好像也有點不甘心的樣子。
“你要扔下我嗎?”
鐘野鼻頭發酸,一股難以抑制的悲傷直沖而上——
時隔七年,他終于切身體會到了當年鐘臨夏說這話的時候,究竟是種什么感覺。
命運還沒有落下來的時候,只當一切都是尋常,直到某日突然回首,才發現步步都是算好的,原來都是宿命,原來都有因果。
從鐘臨夏閉上眼睛,到救援人員終于破開密室的門,恍惚間鐘野覺得自己好像也死過一次,在鐘臨夏不理他的那十幾分鐘,他摟著一個生死不明的人,等一場不知道來不來得及的救援。
消防隊破開門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很多個手電燈光下,兩個渾身是血的人抱擁著擠在墻角,從外面甚至分不清到底都還是死是活。
鐘野在刺眼的的燈光下緩緩張開眼皮,看見密室口密密麻麻的人卻全然沒有任何反應,兩行無望的淚直直落下,就又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