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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前,久到他記憶都有些模糊了,他曾陪人一起做過這迎春餅,當時用的并非是桂花餡,而是木蘭,又名辛夷花。
劉湛面前的視線模糊起來,眼前的燈火仿佛蒙上了一層光暈,人影輪廓不再那么分明。
周遭的聲音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如同隔水聽音。一些平日不會浮現(xiàn)的念頭,如同水底的泡泡,一個接一個爭先恐后地冒上來。
那些曾經刻意遺忘的,不愿想起的回憶在腦中掠過,一幕幕重演。
劉湛一直以為自己早就忘了,如今看來,不是忘了,而是不愿想起。
那個時候他還是肅王,是最毫無存在感的王爺,先帝最不喜的一個兒子。只因出生時梁太后一句調侃,“這孩子眉眼間與陛下毫無相似之處。”
一句戲言,嬰孩出生時尚未長開,能瞧出些什么?可他那糊涂父皇居然當了真,從小就冷待,漠視他。
成年后封王,封地也是偏遠并不庶富的益州,就連娶妻都要被區(qū)別對待。那年父皇舉辦大選,為太子、三哥、四哥還有他選妃,要求是千石食邑以上的官員之女參選,可大家心中都清楚,這不過是走個過場,能被選為王妃的必然出身名門,家學淵博。
事實也果然如此,除了他,其他王爺都是名門貴族之女,只有他的王妃是邊陲武將之女。
對與當時的劉湛而言,這是父皇給他的羞辱和懲罰。對于辛夷,他的內心很糾結矛盾,一方面覺得她也是個無辜女子,不該遷怒于她,一方面又無法面對她,只要一看見辛夷,就會想起她帶給自己的羞辱。
他和辛夷見的第一面是在洞房花燭夜,彼時劉湛剛剛接到消息,成婚后他就會被打發(fā)到封地去,遠離中樞,沒有任何榮登大寶的機會,更可能這輩子都回不了洛陽。
他面色沉郁,消極的坐在喜房內晾了辛夷很久,看著她端端正正的坐著沒有一絲怨言,突然就覺得很對不住她。
她也不過是個剛滿十六歲的小姑娘,離開父母親朋嫁給完全陌生的他,新婚之夜又遭丈夫冷待,此刻心中必定惴惴不安。
劉湛到底還是沒將所有的怒氣都撒在這個小姑娘身上,他起身去了喜稱,挑開了龍鳳蓋頭。
蓋頭下,是一張如玉花顏。
辛夷許是受了驚,下意識地抬眼看他,那雙眸子清亮耀眼,眼中帶著一絲茫然,眼波流轉間,天真與嬌媚渾然一體。
她緊張的抿著唇,害羞的叫他一聲,夫君,隨后立馬低下頭,耳邊染著紅意。
劉湛原本備好一肚子的冷言冷語就此消散,眼中只剩她鬢邊那支赤金點翠步搖,隨著她垂眸的動作輕輕晃動,讓他忘了呼吸。
“陛下,您想什么呢,這么入神?”
劉湛猛然回過神,面前一只柔夷輕輕晃動,手掌后面,是一張與辛夷有著五分像的臉,正擔憂的望著他。
她不是辛夷,她是宣姮,兩年前入宮是宣美人。
劉湛面無表情的擺手,低頭攥緊酒盞掩住眼中的神色,聲音暗啞:“朕無事,只是有些醉了。”
宣美人蹙著眉點點頭,不再多說什么,乖巧的跪坐在劉湛身邊,低眉垂眼。
劉湛單手撐著頭,酒意上涌,面上生熱,讓他忍不住想出去透氣。他心念一動,心里對自己說道,出去走走吧,去見見她……
他放下酒盞正要起身,卻瞧見梁妃渾身金光閃閃朝他走來。離得近了才瞧清,梁妃頭戴十二枝金步搖,一身朱紅纏枝蓮紋曲裾,紗質輕薄如霧,走動時裙擺上袖的金線雀鳥閃閃發(fā)光。
十二枝金步搖,這是皇后才能有的禮制,妃子佩戴是為逾矩。宣美人不敢多看,梁妃逾矩不是一天兩天了。
梁妃慢悠悠的停在御案前,居高臨下的斜藐著宣美人,唇瓣未動,明明沒做任何動作,卻讓人莫名覺得有股壓迫感。
宣美人低垂著頭顱,自覺的起身離開御案,給梁妃讓位。
梁妃有著一雙狹長的丹鳳眼,眼尾斜斜向上勾,唇形小巧上翹,自帶一股風流韻味。只是她看人時喜歡高高仰頭,眼帶不屑,給一人種刻薄跋扈的觀感。
她嬌媚的跪坐在劉湛身側,挽起衣袖斟了兩盞酒,潔白纖細的手腕在光下異常顯眼,紅唇微動,“妾身承蒙陛下恩澤,愿以薄酒一杯,恭謝陛下垂憐妾身。”
劉湛接過酒盞,薄唇微抿,仰頭咽下清酒,笑意不達眼底的望著梁妃,再沒提要出去散心一事。
——洛陽城上方萬千燈火璀璨明亮,平日里早已宵禁的街道上人流如水,孩童們提著花燈在人群中四處亂竄,唱著稚語童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