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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素白的手指微微收緊,將那寫著「長公主近日勞心,宜于府中靜養, 無事不必外出」的御口諭捏得起了褶皺。
她抬起眼, 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際, 唇角勾起一抹極淡、近乎虛無的弧度,那弧度里沒有溫度,只有一絲了然的嘲弄。
侍立一旁的衛云伸出手, 輕輕拂開蕭璃額前被風吹亂的一縷碎發, 動作帶著慣常的親昵,聲音卻壓得很低:“殿下, 這便是陛下的意思了?「靜養」?”
她瞥了一眼那張箋紙, 眼神銳利如刀鋒:“這「無事不必外出」, 倒像一張無形的告示,貼在了您府邸的門楣上。”
蕭璃松開手, 任由那張皺了的箋紙飄落在冰冷的紫檀案幾上。
她站起身,纖細的身影映在雕花窗格透進來的微光里, 顯得格外單薄。
她沒有走向門口, 只是緩步踱到窗邊,指尖劃過冰涼光滑的窗欞。
府邸外, 平日里值守的羽林衛不知何時已被撤換,取而代之的是幾張陌生的、神情肅穆、帶著鐵血氣息的面孔。
他們沉默地佇立著, 隔絕了府邸內外。
衛云走到她身側, 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冷哼了一聲, 抬手煩躁地扯斷了自己腕上一串珊瑚珠子, 殷紅的珠子噼里啪啦滾落一地。
“好一個「靜養」!比明晃晃的枷鎖更惡毒!陛下這是……默許了外面那些污水, 默許他們把您釘在風口浪尖上!那些魑魅魍魎,怕是此刻正彈冠相慶吧?”
蕭璃沒有回頭,只是看著一片枯葉打著旋兒從高墻外飄進來,最終無力地落在冰冷的石階上。
午后的陽光懶懶地灑在庭院里,卻驅不散那股寒意。
蕭璃靠在臨窗的軟榻上,一卷書攤在膝頭,半晌未曾翻動一頁。
衛云端著一盞熱茶進來,輕輕放在案幾上,順勢在她身旁坐下。
“殿下,方才門房來報……”衛云的聲音很輕,幾乎是貼著蕭璃的耳廓,“陳尚書夫人又派人送了帖子,說是聽聞殿下玉體欠安,特來問安。自然……也被外面那位「鐵面」擋了回去。”
她的指尖若有似無地拂過蕭璃緊繃的肩線,帶著安撫的意味:“前日李侍郎家的管事,大前日王御史的夫人……帖子倒是沒斷過,可惜……”
衛云頓了頓,嘴角逸出一絲譏誚:“都是些無用功。那些真正有分量的人家,您瞧瞧,連個水花都沒冒一個。往日里殿前那些殷勤的嘴臉,如今倒像是中了定身咒,躲得遠遠的,生怕沾上咱們這兒的「晦氣」。”
蕭璃的目光依舊落在書頁上,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長長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見蕭璃沒有言語,衛云便不再言語,安靜的在身側陪著,只是時不時抬眼看看。
她看著驕傲的長公主如今這番模樣,還是決定做些什么。
殿內寂靜無聲,連銅壺滴漏的聲響都清晰可聞。
一名捧著果盤的小宮女躡手躡腳地走進來,足下的軟底繡鞋踩在光潔如鏡的金磚上,幾乎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她低垂著頭,小心翼翼地將琉璃盤放在案幾一角,動作輕得仿佛怕驚擾了什么。
她的手指甚至在微微發抖,放下盤子時,一顆飽滿的葡萄滾落下來,在寂靜中發出「啪嗒」一聲輕響。
小宮女的臉瞬間煞白,如同受驚的兔子般慌忙跪下,聲音細若蚊蠅,帶著哭腔:“殿下恕罪!奴婢該死!”
蕭璃抬起眼,目光落在那顆滾遠的葡萄上,又移到小宮女顫抖的背上,只淡淡揮了揮手。
衛云緊蹙著眉,揮手示意小宮女退下,轉頭看向蕭璃時,眼中滿是心疼和壓抑的怒火。
“您瞧見了吧?連口大氣都不敢喘了。這哪里還是長公主府?分明是座精致的牢籠,外面的人進不來,里面的人也……心都散了。”
她用力握緊了蕭璃微涼的手,眉頭微皺。
夕陽的余暉給庭院鍍上一層黯淡的金邊,幾株海棠開得寂寥。
蕭璃倚著窗欞,下頜的線條繃得有些緊。
她伸出手,似乎想去觸碰窗外探進來的一枝海棠花苞,指尖卻在即將觸碰到時停滯在空中,久久沒有落下。
衛云拿著一件薄斗篷走近,輕輕披在她肩上,目光落在她懸停在空中的指尖上,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她將下巴輕輕擱在蕭璃的肩窩,低語道:“殿下……”
蕭璃緩緩收回手,指尖蜷縮起來,緊握成拳,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
那雙總是蘊藏著星辰般光芒的鳳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一種近乎茫然的空寂。
“衛云……”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像是在問衛云,又更像是在問自己。
“你說,父皇他……究竟在想什么?是等著看我在這籠子里掙扎求生,耗盡最后一絲力氣?
還是……在他心里,這顆棋子,已經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