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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捕捉到那點波動, 謝知非的心底便會泛起一絲奇異的、近乎得逞的微瀾。
這不對勁的漣漪, 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
她的視線,開始有了自己的意志。
蕭景琰執箸時, 那纖細白皙、骨節分明的手指會吸引她的注意。
這雙手批閱奏章時想必也是這般沉靜有力。
她注意到蕭景琰的筷子總會不經意地避開油膩的肉類,在幾碟清爽的素菜間流連。
她嗅到雨后初晴的庭院里, 濕潤的青草氣息隨風潛入, 而那一刻,長公主會擱下書卷, 望向窗外,眉宇間似乎有微不可察的舒展, 連帶著周身那股冷凝的壓迫感都淡了些許。
謝知非的目光追隨著她, 看到她長時間埋首書案后,會用食指第二節關節極其克制地、力道均勻地揉按眉心。
甚至, 在某個朝臣奏報令她不豫的瞬間, 謝知非敏銳地捕捉到, 那擱在扶手上的指尖,正以一種富有韻律的輕叩,無聲地敲擊著堅硬的木料。
更讓她心驚的,是心底那份日漸膨脹、幾乎不受控的保護欲。
廊下傳來一聲壓抑的輕咳,謝知非幾乎立刻從榻上坐直了身體,眉心微蹙。
她一言不發地起身,腳步比思緒更快地走向小廚房。
半個時辰后,一碗賣相實在算不上佳的姜湯被放在蕭景琰手邊的小幾上。
碗壁滾燙,蒸騰的熱氣模糊了謝知非略顯僵硬的表情,她別開臉,生硬地丟下一句:“天涼,喝點驅寒。”
仿佛只是隨手為之,毫不在意對方是否會領情。
再比如,某個清晨議事前,她捕捉到蕭景琰眼下那抹即使敷了粉也未能完全遮掩的淡淡青影。
謝知非腳步頓了頓,隨即臉上便掛起了那副慣常的、玩世不恭的懶散笑容。
她大步流星地走到議事廳中央,在眾人愕然的目光中,夸張地伸了個懶腰,聲音故意拔高:
“唉——今日天氣甚好,悶在屋里對著這些勞什子文書,豈不是無聊透頂?散了散了!都各自找樂子去!”
不由分說地,她硬是揮散了滿屋子等著議事的屬官。
喧囂褪去,偌大的公主府瞬間陷入一種奇異的、針落可聞的安靜。
謝知非偷偷覷了一眼主位上的人,見那人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并未出言斥責,緊繃的心弦才悄然一松。
她只是……需要休息。
甚至朝堂上的風吹草動,只要涉及蕭景琰,她的耳朵便會立刻豎起,像機警的獵犬。
下朝回府的路上,她腦中飛快地過濾著每個大臣的言外之意、每個政策的潛在影響。
暗中分析著那些無形的刀光劍影,是否會對那個坐在權力漩渦中心的人造成一絲一毫的威脅。
這些點滴的留意,這些不受控的行動,像細密的針腳,一層層剝開了蕭景琰那堅硬華美的外殼。
謝知非漸漸看清了。
那位立于云端、仿佛不食人間煙火、永遠冷若冰霜的長公主殿下,完美無瑕的宮廷儀態之下,是被重重枷鎖禁錮的靈魂和深不見底的孤獨。
她背負著遠重于常人的責任,承受著常人難以想象的壓力,甚至連自己的婚姻……
都成了冰冷政治棋盤上一枚被犧牲的棋子。
這份遲來的、沉重的認知,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謝知非心底泛起一圈圈陌生而酸澀的漣漪。
又是一次午后,秋日的陽光帶著慵懶的暖意。
兩人在廊下對坐,中間隔著一張小小的茶案,紫砂壺嘴正氤氳出清淡的茶香。
庭院里,金黃的銀杏葉打著旋兒悠悠飄落,鋪了一地碎金。
蕭景琰的目光追隨著一片落葉,直到它安靜地棲息在青石板上。
她端起茶盞,指尖貼著溫熱的杯壁,忽然輕聲吐出一句,像是自語,又像是說給虛空:“又是一年……將盡了。”
那清冷的嗓音里,罕見地透著一絲幾不可聞的疲憊和深藏的悵然。
謝知非正低著頭,專注地用指甲小心地剝著一個金燦燦的橘子,聞言,指尖的動作猛地頓住。
她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直直落在蕭景琰的側臉上。
陽光勾勒著她優美的下頜線,挺直的鼻梁,還有那雙總是深邃難測的眼眸。
此刻,那雙眼眸卻仿佛失去了焦點,望著庭院深處不知名的虛空,流露出一種謝知非從未見過的、近乎茫然的脆弱。
這脆弱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中謝知非的心尖,讓她喉嚨一緊,一股強烈的沖動涌上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