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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景琰執著的手頓了頓, 抬眸看向她,唇角揚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聲音清泠如泉:“哦?那改日倒要去嘗嘗鮮。”
話題多是如此,京城坊間的趣聞逸事, 哪家酒樓廚子新創的菜式, 像飄在水面的落葉,輕盈而無足輕重。
不過, 平靜水面下常有暗流。
偶爾,蕭景琰會用那種仿佛談論天氣般的輕描淡寫語氣, 將朝堂上無關緊要的小事丟出來。
譬如這一次。
蕭景琰將一小塊肉塞進嘴里, 耳后似是不經意地說:“淮陽道一場不大的秋汛,沖毀了些田地屋舍。戶部與工部為是否即刻減免賦稅爭得面紅耳赤, 至今未有定論?!?
對面, 謝知非正埋首與一只張牙舞爪的清蒸螃蟹奮力搏斗, 蟹鉗被她用銀箸敲得叮當作響,蟹殼碎屑沾在指尖。
聞言,她頭也不抬,手上的動作卻慢了下來,喉嚨里含糊地「唔」了一聲,像是在咀嚼蟹肉,又像是在思考。
過了片刻,她才嗤笑一聲?
隨手將拆散的蟹肉丟進蘸碟,眉梢挑起,帶著幾分混不吝的嘲弄:“減什么減?現在減了,銀子能全落到災民手里?嘁,做夢!還不是被中間那群吃得腦滿腸肥的蛀蟲扒層皮?”
她拿起布巾用力擦了擦手,動作顯得有些粗魯,眼神卻銳利得像開了刃的刀鋒,語氣斬釘截鐵:“要我說,不如讓皇……呃……”
她似乎意識到稱呼不妥,話音急轉,拿起酒杯掩飾般地灌了一口,酒液微辣,讓她蹙了下眉,才接下去:
“讓上頭派個愣頭青御史,帶上太醫和糧食直接下去!一邊救災一邊查賬,刀架在脖子上,看誰還敢伸手!”
她的話語隨意,甚至透著股市井的粗糲。
然而,這粗糲的外殼剝開,露出的卻是直刺核心的鋒利。
她跳出了減稅與否的窠臼,一針見血地指向了更深層的頑疾:執行力與貪腐。
蕭景琰端著青玉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杯沿離唇寸許。
裊裊茶煙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那雙沉靜如淵的眼眸深處……卻清晰地映著謝知非此刻略帶不耐卻異常明亮的側臉。
她長久地沉默了片刻,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杯壁上輕輕劃過,才緩緩將茶杯放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叩響。
又一日,棋局過半,黑白膠著。
蕭景琰拿起一顆白子,摩挲著冰涼的玉質,目光落在棋盤上,似不經意提起:
“禮部那位張老大人,年事已高,近來所擬章程屢有疏漏偏頗,卻仍舊戀棧不去?!?
謝知非正拈著一枚黑棋,對著棋盤皺眉苦思,聞言,嗤笑聲幾乎是立刻從鼻腔里哼出來。
她指尖一松,棋子落了回去,抱臂向后懶懶一靠,椅背發出輕微的「嘎吱」聲,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哼,那老狐貍?不就是舍不得那點子冰敬炭敬嘛!眼巴巴盯著那點兒油水,老臉都不要了?!?
她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沿,眼中閃過狡黠的光,壓低了些聲音,像是分享什么上不得臺面的妙計:
“給他兒子個閑職,位置嘛……掛得高點,俸祿照發,面子給足,哄得他老臉開花。嘖,保證他麻溜兒地收拾包袱,回家抱孫子去!”
這法子簡單直接,甚至顯得有些市儈和不入流,卻像是撒向油膩門栓的一把粗鹽,精準地溶解了人性與官場潛規則交織的粘連,有效而實際得近乎殘酷。
每一次,謝知非總能丟出這種離經叛道、劍走偏鋒,卻又如同淬火精鐵般直擊要害的見解。
然后,她便會像被自己話語里的鋒芒燙到一般,猛地夾起一大塊紅燒肉塞進嘴里,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咀嚼,含糊地抱怨今天的筍不夠嫩。
或者猛地灌一口酒,嗆得自己咳嗽連連,拍著胸口嚷嚷酒太烈。
又或者立刻埋首于眼前那盤新上的點心,吃得專心致志,仿佛剛才那番石破天驚的言論是旁人所說。
蕭景琰沒有再追問。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如同深潭映月。
但每一次,當她那雙沉靜的眼眸落在對面那個看似沒正形的人身上時,眼底深處探究的冰層正在悄然融化、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發現璞玉般的、越來越清晰的、真正的欣賞。
她清晰地看到,剝開那層刻意涂抹的紈绔油彩……
謝知非骨子里蘊藏著何等驚人的洞察力與解決問題的獨特智慧。
那是一種與她從小被灌輸的正統經義、王道教化截然不同的東西。
它野蠻生長,帶著泥土的氣息和生存的狡黠,充滿了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
這種陌生而強大的思維方式,如同一股野性的風,吹入她規整的世界,帶來前所未有的新奇感,以及……一種隱秘的、難以抗拒的吸引。
一種近乎玄妙的默契,如同窗欞上攀爬的藤蔓,在兩人之間無聲無息地滋長、蔓延。